儀式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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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那裏,手指絞着袖口,欲言又止。月光照着她的側臉,照出她眼角那道細紋,照出她嘴唇上乾裂的胭脂。
祝钰看着她,等了一會兒:“還有事?”
巫月咬了咬唇:“魔尊,您……怪我嗎?”
祝钰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這張臉,知道巫月想問什麽,他想起記憶裏的那些畫面……
五百年前,他把她撿回去,給她吃的,教她修煉,她跟在他身後,怯生生地叫他“魔尊大人”。
她是三個孩子裏最聽話的,也是最聰明的。
她學什麽都快,做什麽都好,可她的眼睛裏有一樣東西,他一直沒有看透。現在他看透了。
那是貪婪。
她不願意魔尊和仙界議和,不願意他放下權力。
她要他永遠是魔尊,永遠高高在上,永遠不可一世,所以寧可讓他死,也要讓他以“魔尊”的身份死。
這就是他最信任的人。
“不怪。”他說。
兩個字,輕飄飄的,像月光落在地上,沒有聲音。
祝钰在心裏冷笑。
他當然不怪她,因為他根本就不是魔尊。
真正的魔尊早就死在那場大戰裏了,死在她一手釀成的局裏,他只是一個借了魔尊記憶的替身,一個被她當成那個人來跪拜的假貨。
巫月的眼眶紅了。她走上前一步:“魔尊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祝钰的聲音冷下來:“我要靜一靜。”
巫月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他的臉,看着那雙什麽都看不出來的眼睛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麽都沒說,她轉身走出房間,輕輕關上門。
門關上的一刻,月光被她帶走了大半。
房間裏又暗下來,只剩下那道細細的月光還落在他膝頭。
祝钰坐在那裏,看着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湯。
湯面上凝了一層油皮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面破碎的鏡子。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。
第二天的儀式設在落幽谷的大殿裏。
數百名魔修列隊站在殿中,黑壓壓一片,從王座前一直排到殿門口,連兩側的廊柱下都站滿了人。
火把插在牆上的鐵環裏,火焰跳動着,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疊在一起,像一團分不清你我的墨。
巫月站在王座左側,魉王和魅影站在右側。
魉王的臉色還有些白,那日被聞人清劍氣所傷的腿還沒好利索,可他站得筆直,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。魅的眼睛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大殿正中央,祝钰一步一步走上來。
他換了黑袍,是巫月特意準備的。
五百年前……和魔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,領口和袖口繡着暗金色的紋路,那些紋路在火光下流轉,像活的一樣。
衣服有些大,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,可沒有人敢笑。
他的腳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石磚的接縫上,不偏不倚,靴底與地面接觸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他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。
幽深的,暗沉的,帶着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。那些魔修被他掃過時,不自覺地低下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走到王座前,他轉身,坐下。那一刻,整個大殿都安靜了,連火把都似乎暗了一瞬。
“從今日起”巫月的聲音在殿中回蕩,每個字都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:“魔尊重歸落幽谷,落幽谷的主人,是他。”
她率先跪下。
膝蓋磕在石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魉王跟着跪下,魅影也跪下了……然後是那些長老,那些護法,那些普通的魔修,一個接一個。
“魔尊萬歲!”
聲音震得大殿都在顫抖。
那些聲音從幾千個喉嚨裏湧出來,撞在石壁上,又彈回來,一層疊一層,像海浪,像雷鳴。
祝钰坐在王座上,看着
他的目光從巫月身上掃過,從魉王身上掃過,從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魔修身上掃過。
最後,他看向大殿門口,看向外面那片被血霧籠罩的天空。
儀式結束後,祝钰回到房間。
阿九正在打掃,把桌上的灰塵擦乾淨,把地上的雜物歸攏到牆角,看見他進來,連忙站到一邊,手裏還攥着抹布。
“阿九。”祝钰叫他。
“在。”
祝钰從懷中取出面具。那副要裂成兩瓣的面具,在火光下泛着陳舊的光。
他把面具遞過去,手指在那些裂紋上停了一下,然後松開。
“明天夜裏,你離開這裏。”他說:“去找顏行也好,去找聞人清也罷。留在那裏,不要再回來,但這副面具,必須交到聞人清手裏。”
阿九愣住了。他看着面具,又看着祝钰,手指在發抖。
“魔尊……”
“別叫魔尊。”祝钰打斷他:“這裏沒有魔尊。”
阿九接過面具,他知道面前這個人想讓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,想讓他改邪歸正。他也知道,這個人把自己留在了這裏。
他看着祝钰,看着這張年輕的臉,看着這張臉上那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表情。
他想說點什麽,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祝钰說。
阿九把面具收好,貼在胸口的位置。
他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走出房間,沒有回頭,門在他身後關上,隔絕了所有光。
祝钰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體內那股魔氣又開始翻湧,像要沖破他的身體。黑紫色的血管在脖頸上浮現一瞬,一跳一跳的,他咬着牙,把它壓下去。
快了。他對自己說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