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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鏡(二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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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鏡(二)

泉州城上空被陰雲鎖死,沉甸甸地壓下來,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,只有縷縷黑煙從城中各處升起,扭曲着鑽進雲層。

往日繁華的街道早已空無一人,店鋪的門板歪斜着,貨物散落一地,被踩踏成泥濘。

幾只野狗在巷口徘徊,嗅着空氣中的血腥味,又夾着尾巴跑開。

這座城,已經空了一半。

聞人清懸在半空中。
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
靈丹受損的痛從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,像無數根針在經脈裏游走,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那破碎的傷口。

她只能強行催動所剩無幾的靈力,讓及時雨懸浮于身前。

劍還在發光。

那清光柔和卻堅定,像黎明前最後一顆星。

她擡起頭,看向對面那個人。

祝钰。

她的徒弟。

此刻他周身魔氣翻湧,黑袍被卷得獵獵作響,暗紅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溫度。

那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,此刻只剩下陌生的殘忍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忍着丹田翻湧的劇痛,擡手結印。

金色的符文從指尖流淌出來,一道道彙入及時雨,每一個印決都在消耗她的本源,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那些符文一起流走。

嘴唇已經發白了,眉頭因疼痛而緊緊皺在一起,可她不敢停。

身後是城門。

城門後是那些還活着的百姓。

她不能退,泉州後面是魔教還沒有踏足的地方。

祝钰看着她,看着她蒼白的臉,看着她發顫的手,看着她嘴角滲出的血。

他以為他會痛快。

可不知道為什麽,胸口那個地方,有點悶。

像壓了塊石頭。

他把那感覺壓下去,擡起手,掌心的魔氣如烈焰般聚攏,凝成一道道利刃。

“聞人掌門”他開口,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:“你靈丹受損,催動不了什麽大招,根本不是我的對手,看在往日的情分,你若讓出身後的城門,我便不殺你。”

他說完,等着她答。

聞人清沒有答。

她只是繼續結印,金色的符文越來越多,越來越亮。

祝钰的眼神暗了暗。

“冥頑不靈。”

他一揮手,魔刃呼嘯而去。

聞人清咬牙,十指猛地推出,及時雨瞬間綻開一道光盾。

魔刃撞在盾上,發出刺耳的轟鳴,一道,兩道,三道……每一道都震得她氣血翻湧。

有幾道漏網的魔刃劃過她結印的手,手上瞬間多出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。

血一滴一滴落下去,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碎裂的青石板上。

祝钰看着那些血,眼裏閃過一絲遲疑。

只是一瞬。

他告訴自己,那是錯覺。

聞人清沒有看自己的傷,只是死死盯着及時雨。

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,丹田裏的痛已經變成麻木,靈力也所剩無幾。

可她還有最後一擊。

她猛地推出雙掌,渾身剩餘的靈力全部湧向及時雨。

“破!”

及時雨帶着青色的純淨靈光,如一道流星,直刺祝钰!

那光太亮了,亮得祝钰眼前一片空白。

他聽見一個聲音,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“任意!”

那聲音像一根針,刺進他腦海裏。

任意。

那是他的字。

是她給他起的字。

他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些畫面。

當年他跪在大殿上,對着她叩首三拜,擡起頭時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“弟子幼時命若浮萍,承蒙您的厚愛不嫌我鄙陋,祝钰此生不求仙途大道,只求餘生常伴您左右,願師父仙途永昌,喜樂無憂。”

她站在他面前,一襲青衣,低頭看着他,目光清冷,眼底卻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。

她把順心如意遞到他手中。

那把劍很沉,他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
那是他這輩子,最高興的一天。

可那個畫面只存在了一瞬。

下一瞬,如潮水般的魔氣沖進他的識海,瘋狂地撕咬着那些美好的記憶。

他的頭痛得像要炸開,脖子上的血管凸起,暗紅色的魔紋從衣領裏蔓延上來,爬滿了半邊臉。

有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裏嘶吼。

殺!殺了她!

他的眼睛徹底變成了猩紅色。

他擡手,順心如意憑空幻化,裹着毀天滅地的魔氣,迎向那道青色的光。

兩柄劍,一清一暗,在空中相撞。

“轟!”

巨響震得整座城都在顫抖。

及時雨的清光在魔氣面前掙紮着,閃爍了幾下,然後……

一聲脆響。

劍斷了。

及時雨的劍刃斷成兩半從空中墜落,而順心如意則沒有了及時雨的阻擋,直直的插進了聞人清的心口。

巨大的沖擊餘波撞在聞人清身上。

她聽見自己體內傳來一聲悶響。

靈丹,碎了。

那痛不是痛,是一片空白。

她整個人往後倒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
胸腔劇烈起伏着,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裏湧出來,嗆進氣管,引發劇烈的咳嗽。

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人在她五髒六腑裏攪動,痛得她渾身發抖。

血染紅了下颚,染紅了衣襟,染紅了身下的土地。

胸口那個被刺穿的窟窿還在往外流血,溫熱的,黏膩的,帶着她最後的一點溫度。

她躺在血泊裏,望着頭頂那片被陰雲鎖死的天。

她想,原來這就是要死的感覺。

祝钰提着順心如意走過來。

劍刃上,她的血還在往下滴。
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
落在她身邊的血泊裏,濺起小小的漣漪。

他的瞳孔還是暗紅色,可那紅色裏什麽都沒有了,空空洞洞的,像兩口枯井。

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一張被撕碎後重新拼起來的畫。

他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着她。

她躺在血泊裏,烏黑的發絲被黏膩的血浸透,淩亂地散在地上。

她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那麽艱難,那麽痛。

他彎下腰,湊近她,想聽她說什麽。

她的嘴唇在動,張合着,用最後一絲力氣發出聲音。

“我守不……天下怎麽辦……久青山……怎麽辦……百姓……”

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卻重重砸在他心上。

都這時候了。

她還在想着那個狗屁的天下!

她就不想想她自己嗎?

就不想想……

他握着劍柄的手,忽然松動了。

一滴淚從他空洞的眼裏流出來,落在腳下的血泊裏,暈開一小圈漣漪。

他覺得她真可恨。

臨死都這麽可恨。

下一秒,他忽然大笑起來。

那笑聲撕心裂肺,在空曠的城裏回蕩。

笑着笑着,天上忽然落下雨來。

傾盆大雨,轟然而下,砸在地上,砸在血泊裏,砸在他臉上。

聞人清睜着眼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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