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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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鏡
夜很深了。
久青門的祠堂裏只點着一盞長明燈,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,照在供桌上那些層層疊疊的牌位上。
聞人清跪在蒲團上,背脊挺得筆直。
她已經跪了很久,從傍晚跪到現在。
多少年了……她每個月都會來。
左肩的傷還在疼,纏着繃帶的地方又滲出血來,可她像感覺不到一樣,只是望着那些牌位,望着師父的名字。
今日她跪在這裏,求師父原諒。
原諒她把久青門搞成現在這樣,原諒她讓百年的榮光變成笑話,原諒她收了個魔尊轉世的徒弟。
她也求師父,師祖給祝钰一線機緣。
哪怕他已經被抓到了落幽谷,哪怕他是魔尊轉世,她還是求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為他求,她只知道,跪在這裏時,閉上眼,就是祝钰的臉。
長明燈的燈芯爆了一下,濺起幾點火星。
聞人清擡起頭,望着師父的牌位。
“師父,”她輕聲說:“我想去禁地。”
祠堂裏很靜,只有夜風從門縫裏擠進來,吹得燈火輕輕晃動。
她又跪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身。
膝蓋有些發麻,她站了片刻,等那股麻意過去,才轉身朝外走去。
禁地在後山深處,要穿過一片密林,再走過一條長長的石階。
月光從樹梢漏下來,在地上鋪成細碎的銀箔,她走得很慢,左肩的傷讓她不能走太快。
小時候,她問過師父,禁地裏到底有什麽。
師父說,不是妖獸,是久青門的福瑞。
她那時候不懂,問什麽是福瑞。
師父笑着摸摸她的頭,說:“一條大蛇,活了很多很多年,比久青門還老。它是我們久青門的守護神,不許弟子們去打擾,是因為那是它休息的地方。”
她又問:“那我能去看看嗎?”
師父說:“等你長大了,如果有一天走投無路了,就去問問它。”
她那時候不懂什麽叫走投無路。
現在懂了。
石門無聲地打開。
裏面是一條甬道,黑漆漆的,看不見盡頭。她走進去,身後石門自動合上,最後一點月光被隔在外面。
她擡手,靈力凝成一點光,懸在掌心,照亮前方的路。
甬道很長,走了一刻鐘,眼前豁然開朗。
是一座大殿。
聞人清站在潭邊,望着那片幽暗的水面。
“前輩。”她喚了一聲,聲音在大殿裏回蕩。
水面沒有動靜。
她又喚了一聲:“前輩,晚輩聞人清,求見。”
水面忽然泛起漣漪。
一圈,兩圈,三圈。
漣漪越來越大,最後整個潭面都開始翻湧。一個巨大的頭顱從水底緩緩升起,墨綠色的鱗片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那是一條蛇。
很大很大的蛇。
它從水潭裏露出頭,光是頭顱就有她兩個人高。那雙豎瞳在黑暗中亮着,像兩顆幽綠的寶石,靜靜地看着她。
聞人清沒有動。
她看着那雙眼睛,看着那顆巨大的頭顱慢慢向她靠近。
奇怪的是,她沒有感覺到任何敵意。
那雙眼睛裏,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打量,又像是……懷念。
她忽然想起年少時,偷偷來過一次。
那時候她剛十幾歲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。
師父說不能去禁地,她就偏想去看看,一個人摸進來,站在這個潭邊,看着水面發愣。
那時候,這條蛇也浮起來了。
也是這樣看着她,目光複雜得讓她害怕。
她那時候吓得轉身就跑,跑出禁地,跑回雲斜院,躲在被窩裏抖了一夜。
可奇怪的是,蛇沒有追她。
甚至沒有動一下。
就那麽看着她跑走,消失在甬道盡頭。
後來她又來過幾次,都是偷偷的。
蛇每次都會浮起來,每次都用那種目光看着她,看一會兒,又沉回水裏,不理她了。
直到有一次,她大着膽子伸出手,想去摸它的頭。
蛇沒有躲。
她的手觸到那冰涼的鱗片,觸到那堅硬的質感,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好像這條蛇,認識她。
好像這條蛇,在等一個人。
那個人,不是她。
此刻,那條蛇又用同樣的目光看着她。
聞人清與它對視片刻,忽然彎了彎嘴角。
“前輩。”她輕聲說:“好久不見。”
蛇眨了眨眼。
那顆巨大的頭顱慢慢伸過來,伸到她面前,停住。
聞人清下意識地擡起手,輕輕落在它頭上。
鱗片冰涼,卻很光滑,在掌心下有一種奇異的溫度,她輕輕撫摸着,一下,又一下。
蛇眯起眼,像是很享受。
過了一會兒,它忽然動了。
它緩緩移開,朝大殿一側游去。聞人清跟上去,看見它停在一面銅鏡前。
那面銅鏡放在石臺上,不大,只比手掌大一圈。鏡面斑駁,生滿了銅鏽,看不出本來面目。
聞人清愣住了。
她記得年少時來的時候,這裏沒有這面鏡子。
“前輩,這是……”
蛇沒有回答,只是用頭輕輕碰了碰那面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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