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(二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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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睛還是睜着的,帶着不甘,帶着牽挂,帶着太多放不下的東西。
雨落在她臉上,順着眼角滑落,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
那雙眼睛,終究沒有閉上。
修仙界的一代翹楚,自此隕落。
祝钰站在雨裏,站在她屍體旁邊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長袍沾滿了血污和泥濘,雨水順着發梢往下流,流進眼睛裏,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
他轉過身,跌跌撞撞地朝城門走去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,沒有回頭。
嘴裏呢喃着什麽。
“真蠢……”
他咒罵着,可喉嚨裏發出的,是不完整的嗚咽。
他沒聽清她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那句話是……
“任意,你怎麽辦?”
雨越下越大,吞沒了他的身影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黑暗。
身後,那座空城裏,只剩下一具屍體,一把斷劍,和一灘慢慢被雨水沖淡的血。
泉州城外的官道上,屍骸遍野。
他麻木地看着那些屍體……明明他沒有下令屠殺……
身後,魔教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跟着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一天,兩天,還是三天?
他只知道,不能停。
停下來,就會想起那張蒼白的臉,想起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,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他沒聽清。
可他隐約覺得,那句話很重要。
“魔尊。”
身後有人喚他。
祝钰沒有回頭。
魅影追上來,走在他身側,低聲道:“前方是京城,朝廷已經承認了咱們,他們答應了只要我們不傷害百姓……就讓我們代替仙盟,只是順元宗……顏行帶着人守着,說要和咱們決一死戰。”
祝钰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順元宗。
顏行。
他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告訴顏行,投降不殺。”
魅影愣了一下。
“魔尊,順元宗是仙門大派,顏行又是那個脾氣,他不會……”
“他會。”祝钰打斷她,聲音沒有起伏:“讓他看看京城那些百姓,他若想打,死的就不是修士了。”
魅影看着他,目光複雜。
她跟了他這麽久,越來越看不懂他。
他對魔教的人從不手軟,對仙門百家也從不留情。
可每到一處,他都要先問一句“百姓呢”都要下一道令:“不得濫殺無辜”。
那些本該死在他手裏的門派,只要投降,他就真的不動他們分毫。
他是魔尊。
可他做的這些事,哪有半點魔尊的樣子?
魅影想不明白。
……
順元宗投降了。
顏行站在山門前,看着他,眼睛裏全是血絲。
“祝钰”他一字一頓,“你欠聞人清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而曾經算是朋友一場的楚雲,他似乎不怕死,指着祝钰的臉罵道:“你這個畜生!”
祝钰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從他們身邊走過,走進順元宗的大殿,在那把原本屬于掌門的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很硬,坐着不舒服。
可他坐在那裏,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。
順元宗之後是海桑閣,他沒見着桑少主,聽說是戰死了……海桑閣之後是蒼霧山。
蒼霧山也沒有打。
陳掌門親自開的山門,親自把他迎進去,親自把各派掌門召集起來,宣布歸順。
陳悠悠想偷襲他,卻被他随意地一掌就拍飛了老遠……曾經認識的所有人現在都厭棄他。
他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泉州城裏,聞人清的屍體躺了一天一夜。
沒有人敢靠近。
魔教的人守在外面,不讓任何人進去。
可第二天,不知從哪裏傳來一個消息。
“聞人清的屍體就是解藥……吃了聞人清的肉,就能解魔教的毒。”
那些中了魔教之毒的百姓們,本來已經絕望了,聽見這個消息,眼睛都紅了。
有人第一個沖進去。
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守在外面的魔教弟子攔不住,也不敢真攔。
那些百姓像瘋了一樣湧進城門,湧到那具屍體旁邊。
他們撕扯着,争搶着,喊着,哭着。
一個時辰後,地上只剩下一灘血水。
和一把斷成兩半的劍。
及時雨。
那把曾經斬妖除魔,救了無數人性命的劍,此刻靜靜地躺在血泊裏,劍身沾滿了血,斷口處還泛着淡淡的清光。
人群散了。
城門又空了。
只有風吹過,吹起幾片枯葉,落在那一灘血水上。
孫小姐是在第三天才知道這個消息的。
她已經是中年人了,已經不能再稱為孫小姐,大家都習慣叫她孫先生。
她在聞人清曾經的幫助下,離開了涼州,在泉州城外的鎮子上教了半輩子的書。
她記得那個穿青衣的女子,站在她面前,目光清冷,卻讓她覺得安心。
可她死了。
孫先生趕到泉州城時,已經晚了。
她只看見那一灘血水,和那兩半斷劍。
她跪在地上,把那兩半劍撿起來,用袖子擦乾淨上面的血。
斷口處,還有微弱的清光在閃。
她聽說了聞人清被分……她抱着那兩半劍,哭了很久。
然後她站起身,把那兩半劍藏進懷裏,轉身離開。
她知道,這東西,要還給久青門的人。
幾天後,久青門的弟子們回來了。
李望松走在最前面,身後跟着何雨澤,秦知良,齊朗……還有那些僥幸活下來的弟子們。
東明還在昏迷,他被一名強壯的弟子背着,他斷了條胳膊……剩下的幾名弟子擡着兩個架子,架子上被蓋着白布的兩具屍體是死去的華蕭和劉子卿……
曾經的久青門,只剩下這不剩一百人了,死去的弟子們,都是在和魔教的魔修戰鬥時死去的。
他們走進泉州城,走進那條熟悉的街道,走進那座已經破敗的山門。
然後他們看見了那一灘血水。
李望松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,像被人施了定身咒。
何雨澤沖上去,跪在地上,看着那一灘血,渾身發抖。
“掌門……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掌門……”
他們已經聽說了聞人清的屍首……可看見這一灘血水,眼淚還是無聲地流。
漸漸的有些百姓圍了上來,那些分了聞人清屍體的兇手們,就這樣癡癡的看着那些哭泣的久青門弟子,仿佛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。
孫先生從人群裏走出來,把那兩半斷劍遞到李望松面前。
“李長老”她的聲音也在發抖:“這是聞人掌門的劍。”
李望松低頭看着那兩半劍,看着那斷口處還在閃的清光。
他伸出手,接過劍。
那兩半劍在他掌心,冰涼冰涼的。
他的眼淚終于落下來。
“願真……”他喃喃道:“願真啊……”
他抱着那兩半劍,跪在地上,放聲大哭。
身後,剩下弟子也跪下來,哭聲震天。
那些哭聲在空曠的城裏回蕩,像招魂的哀歌。
可那個人,再也回不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