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痕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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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钰。
她睜開眼,望着黑暗裏虛無的一點。
窗外,風吹過老松,沙沙作響。
祝钰回到自己房中時,夜已深了,他沒有點燈,摸黑走到榻邊,和衣躺下。
閉上眼,眼前全是師父方才的樣子。
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可他只是個徒弟。
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
那些夢,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段畫面……他從不敢對任何人說起。
想着想着,意識漸漸模糊。
……
又是那片黑暗。
祝钰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中,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,沒有光,沒有聲音,什麽都沒有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,腳下忽然出現一片亮光。
那亮光像水面一樣,在他腳下鋪開,映出畫面。
是蒼霧山。
他認得,那是蒼霧山的主峰,正殿前的廣場。
廣場上站着很多人,仙門百家的弟子大多數都是仙門大會見過的熟悉面孔,各派的掌門長老,烏壓壓一片,将整個廣場圍得水洩不通。
人群中央,跪着一個人。
白發,青袍,背脊挺得筆直,可嘴角帶血,像剛和別人打鬥過一番。
傅玄舟。
祝钰的心猛地一緊。
畫面裏,聞人清被人群圍着,一步步走向傅玄舟。
她的手裏握着及時雨,劍身清光流轉,映在她臉上,卻照不出任何表情。
她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師兄,你輸了”她喚他,聲音很淡,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傅玄舟擡起頭,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從前一樣溫和,帶着幾分縱容,幾分無奈,還有一絲祝钰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願真”他輕聲說:“動手吧。”
聞人清的劍尖抵在他心口。
她沒有動。
傅玄舟看着她,目光很柔,像看着一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。
“你小時候,最喜歡跟在我身後喊師兄”他說:“那時候你才這麽高。”
他擡起手,比了一個高度。
“一轉眼,長這麽大了。”
聞人清沒有說話。
傅玄舟繼續道:“師父走的時候,我正受着白骨類的摧殘……掌門之位果然是你的。”
他頓了頓,笑了笑。
“……看到你如今這樣……哈哈哈!”
聞人清的劍尖往前送了半寸,刺破了他的衣袍。
傅玄舟低頭看了一眼,又擡起頭,看着她。
“願真”他輕聲道:“動手吧,我要……去找白鶴贖罪。”
聞人清的手在發抖。
那柄劍在她手裏,穩了那麽多年,此刻卻在微微顫抖。
傅玄舟看見了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劍身,往前一送。
劍尖刺入心口。
鮮血湧出來,順着劍身滑落,一滴,一滴,砸在地上。
聞人清的臉一瞬間白了。
“師兄……”
傅玄舟看着她,嘴角還挂着笑。
“我對你的報複完成了”他說,聲音越來越輕:“你不該入久青門……”
他的身體軟下去,倒在血泊裏。
及時雨插在他胸口,劍身依舊清光流轉,卻染上了刺目的紅。
祝钰猛地睜開眼。
他大口喘着氣,渾身冷汗,裏衣濕透了貼在身上,涼得刺骨。
窗外,天還沒亮。
他坐起來,抱着頭,試圖讓狂跳的心平靜下來。
又是夢。
那些夢……從他當年誤入禁地時就開始做,斷斷續續,零零碎碎……
那時他不懂那是什麽,只當做是尋常的夢,後來他漸漸發現,有些夢裏的畫面,會在日後變成現實。
那個預言的能力,他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。
但他知道,那些夢,從來沒有騙過他。
傅玄舟……
會被師父殺了嗎?
他坐在黑暗裏,過了很久,心跳才慢慢平複。
可心裏那股不安,怎麽也壓不下去,他起身,走到桌邊,點亮燭臺。
昏黃的光暈散開,将屋裏照得半明半暗,他在桌邊坐下,伸手拿起床頭的包袱。
裏面的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衣物,一點碎銀子,還有……
他伸手進去,摸出那個面具。
邊緣已經磨得光滑,這是他從小帶在身邊的東西。
記事起就在身邊,老乞丐說,撿到他的時候面具就在包他的包袱裏,不知道是誰給的,老乞丐說可能是他的父母或者是親人……
那年從涼州走的時候,他帶着它。
拜入久青門,他帶着它,去任何地方,他都帶着它。
他低下頭,借着燭光仔細看看了一眼面具。
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出現一道裂痕。
細細的,像一條游走的蛇,從面具的左眼下方,一直延伸到嘴角。
他記得很清楚,當年在幽州,師父将裂成兩瓣的面具修好的時候,這道裂痕已經完全看不見了。
可現在,它又出現了。
明明沒有摔過,沒有碰過,這面具的材質像玄鐵烤肉比玄鐵還要堅韌……就這樣又快要……裂開了。
他盯着那道裂痕,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。
這個面具,到底是什麽?
那些夢,又是什麽?
他,到底是什麽人?
這些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握緊面具,指節發白。
過了很久,他才慢慢松開手,把面具放回包袱裏。
窗外,天色依舊黑沉。
他躺回榻上,卻再也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