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門大會(二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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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钰在廊下站了片刻,沒有離開。
夜風微涼,帶着蒼霧山特有的濕潤的草木氣息,他就那樣靜靜地站着,身姿筆挺,像廊柱邊另一株沉默的松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月影偏移,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祝钰擡眼。
聞人清踏月而來,墨藍色的衣袍在夜色中近乎玄黑,衣擺拂過青石階,沾了幾片不知何處飄落的細碎花瓣。
她神色依舊清淡,卻在看到廊下那道青色的身影時,腳步微微頓了一瞬。
“……怎麽在此?”
她的聲音不高,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。
祝钰垂首行禮,聲音平穩:“弟子在等師父。”
聞人清沒有問他等什麽,也沒有說“不必等”。
她只是靜靜看了他一眼,從他身側走過,推開精舍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
祝钰眼睫微顫,依言跟了進去。
房中,那盞守夜燭燃得只剩小半截,燭淚堆成瑩白的山丘。聞人清擡手,燭火忽地明亮起來,将整間精舍映成溫暖的橘色。
她在桌邊坐下,示意祝钰也坐。
祝钰在她對面落座,背脊挺得筆直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。
燭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,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照得微微發亮。
聞人清看着他。
“明日第二輪”聞人清開口,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:“不必緊張。”
祝钰擡眸看她:“弟子不緊張。”
聞人清沒有反駁,她當然知道他不緊張,白日那三劍,劍意凝實,氣機平穩,沒有半分猶疑或怯戰,他只是……太想贏了。
“師父”祝钰忽然開口,聲音放得很輕:“明日若是對上順元宗的弟子……”
“正常出手”聞人清道:“顏行那張嘴,你不必理會。”
祝钰應了聲“是”,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膝上蜷了一下。
聞人清看在眼裏,端起茶盞,淺淺抿了一口,并不點破。
房中靜了片刻。
燭火輕輕跳動,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一坐一立,一靜一動,卻又奇異地交疊在一起。
“……師父。”
祝钰又開口了。
這次他的聲音更輕,輕得像怕驚破這滿室的寂靜。
“嗯?”
他頓了頓,似乎斟酌了很久,才若無其事地問出那句在心裏盤旋了整日的話:“師父年輕時……有沒有人喜歡過您?”
問得很輕,甚至帶着幾分刻意的随意,仿佛只是弟子對師長過往的一點尋常好奇。
可他的手指,緊緊攥住了膝上的衣料。
聞人清愣了一下放下茶盞,擡起眼簾,她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靜靜地看着他。
燭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間流轉,看不出情緒。
祝钰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,幾乎想移開目光,可他強迫自己與她對視,唇角甚至還維持着那抹狀似淡然的笑意。
“……弟子只是随口一問……顏宗主和您……”他補充道,嗓音卻有些發乾。
聞人清收回視線。
“少年時”她開口,聲音很平:“在仙門大會上見過幾次顏行。”
祝钰的呼吸一滞。
他聽得很認真,耳朵卻不自覺地微微發燙,盡管師父的語氣聽起來毫無波瀾,只是在陳述一段往事。
“那時,他是順元宗實力第一的弟子,意氣風發,逢人便說自己天資卓絕,同輩無人能敵。”
聞人清頓了頓,笑出了聲:“然後在擂臺上輸給了我。”
祝钰忍不住彎了一下唇角。
“三招,我沒用劍。”
祝钰的唇角彎得更明顯了。
“後來”聞人清的語氣依舊平淡:“他又挑戰過許多次,每一次都輸,他……站着輸躺着輸趴着輸,往後他便不再提此事了。”
她說到這裏,看了祝钰一眼。
“你問這個做什麽?”
祝钰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。
他垂下眼簾,聲音盡量放得輕松:“沒什麽,只是白日見顏宗主一直看師父這邊,有些好奇……”
“他看的是久青門的方向”聞人清道:“不是看我。”
祝钰沒說話。
聞人清端起茶盞,又放下。
“顏知樂此人好勝嘴硬,心卻不壞,他是長公主的獨子從小被寵到大,可他卻從未瞧不起誰,出手闊綽還大方,反而年少時許多人總拿他皇家成員的身份……說事,後來他也是憑自己的實力,取得了修仙界的認可。”
她的聲音依舊清淡,卻比方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,近乎解釋的意味:“我和他少年相識,并肩作戰過,算得上朋友也算得上損友。”
她頓了頓,看着祝钰低垂的眼睫。
“我沒有道侶,從前沒有,往後也未必會有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在靜水中的樹葉,可落在祝钰耳中,卻如驚雷滾過。
他猛地擡眸,對上師父那雙依舊沉靜如水的眼睛。
燭火在她眼底跳動,像藏着一整個黃昏的餘燼。
“弟子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澀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聞人清沒有再說什麽。
她只是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,那動作極淡,淡到幾乎不算是一個安撫,更像是一種無言的結束話題的信號。
可那只手,溫涼,乾燥,帶着師父身上獨有的氣息。
祝钰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沒有動,甚至屏住了呼吸,生怕驚破這一刻,生怕那只手會移開。
可那只手只停留了一息,便收了回去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
聞人清道:“明日還有比試。”
祝钰起身,行禮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……師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方才說的那些,”他的聲音很輕,帶着一絲極力壓制的顫抖:“弟子都記住了。”
他沒有等師父回答,輕輕帶上門,走了出去。
廊下,月色依舊。
他站在夜風中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胸中那顆狂跳的心,漸漸平複下來,只是那股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滾燙的戰栗,久久未曾消散。
師父說,沒有道侶,從前沒有,往後也未必會有。
她還說,這些……只是告訴他。
他握緊拳,又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