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安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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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安
聞人清将油紙重新包好,放在石桌上:“回去準備吧,這三日不必來後山,好生調整狀态,蒼霧山路途遙遠,大會期間亦需保持巅峰。”
“是。”
祝钰應下,卻未立刻離開,他猶豫了一下,輕聲道:“師父……您的發帶,有些松了。”
聞人清聞言,擡手摸了摸發尾。
那條紅發帶确實在轉身時松了些,欲墜不墜,她正要自己整理,卻見祝钰上前一步,聲音更輕:“弟子……可否替師父重新系好?”
話一出口,祝钰便後悔了。
這要求太過僭越,太過親密,他幾乎想立刻跪下請罪。
但聞人清只是靜靜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過身,背對着他。“嗯。”
祝钰指尖微顫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到聞人清身後。兩人距離極近,近得他能聞見她發間清冽的冷梅香,能看見她白皙後頸上細軟的絨毛。
他的手指觸到那條紅發帶,絲質順滑微涼,如同她給人的感覺。
他動作極其小心,生怕扯痛她一根頭發,重新将發辮末端束緊,打上一個平整的結。
整個過程不過幾息,于祝钰卻漫長如經年,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一縷發絲,柔軟微涼,那觸感卻像烙鐵般燙進心裏。
“好了。”
他收回手,後退兩步,垂首立在一旁。
聞人清擡手摸了摸發帶,确系牢固,便道:“去吧。”
祝钰躬身行禮,轉身離開,走出院門時,他忍不住回頭。
聞人清仍坐在石桌旁,目光落在遠處層疊的山巒上。
玉蘭花雨依舊紛紛揚揚,落在她肩頭發梢,那條他親手系上的紅發帶,在風裏輕輕飄揚,像雪地裏跳動的火焰,又像她眉間那點朱砂,灼灼地烙進他眼底心底。
祝钰收回視線,快步走遠,指尖那點微涼的觸感久久不散,連同那抹鮮豔的紅,一同深深刻入骨髓。
風起,又一波玉蘭花雨落下,覆蓋了石桌上那包綠豆糕,也模糊了院中獨坐的身影。
山雨欲來,而花開正好。
魔教深處,一處僻靜庭院裏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庭院不大,種着幾株西府海棠,此時不是花期,枝葉在暮色中顯得蕭疏。
院中有一座小小的石臺,臺上空無一物,只放了一碟早已涼透的桂花糕,糕體乾裂,色澤暗淡。
巫月就坐在石臺旁的石凳上,從清晨到日暮,姿勢幾乎未變。
她手中握着一根骨鞭,通體瑩白,不知是何獸骨所制,節節相扣,鞭柄處雕刻着繁複詭谲的花紋,在漸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色澤。
那是魅王棠的遺物,白骨鞭。
魉王踏入庭院時,腳步放得極輕。
他手裏提着一小壇酒,另一只手中握着那柄從不離身的白骨扇。
他走到石臺前,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停頓一瞬,然後将酒壇輕輕放在臺邊,撩起衣擺,對着空無一物的石臺,緩緩跪了下去。
膝蓋觸及冰冷的石板,他俯身,額頭抵着手背,靜默了許久。
風穿過庭院,卷起幾片枯葉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
“你來了”巫月的聲音響起,乾澀嘶啞,像砂紙磨過枯木。
魉王直起身,卻未站起,依舊保持着跪姿,轉向巫月,垂下頭:“屬下見過谷主。”
巫月沒有看他,視線仍落在手中白骨鞭上,指腹緩慢摩挲着鞭柄的紋路:“今日是阿棠生辰。”
她低聲道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:“她最愛吃桂花糕,可放了一天,也沒人來吃一口。”
魉王喉結滾動,握着扇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屬下……帶了酒。”
魉王的聲音也有些啞:“是阿棠從前喜歡的……”
巫月終于擡眸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空茫茫的,沒什麽焦點,卻帶着沉甸甸的,化不開的寒意,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白骨扇上,又移回自己掌中的骨鞭。
這對法器,原是一對。
用的是同一頭千年異獸的脊骨。
當年她得了鞭,是魔尊給的,可她轉手便送給了妹妹,魉王那柄扇,則也是魔尊贈予他的。
“起來吧。”
巫月終于道,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。
魉王這才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,暮色愈濃,天際最後一點霞光也給庭院染上凄豔的橘紅,映在巫月側臉,卻照不進她漆黑的眼底。
“上次在幽州”巫月緩緩開口,話題陡轉:“你放過了聞人清。”
魉王心頭一緊,背脊卻挺得筆直:“是,屬下……當時判斷,強行動手,于大局不利。”
“我不說什麽,你不用害怕,當時就沒罰你,現在也不會罰你的”巫月打斷他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:“你有你的考量,但這次,仙門大會。”
她轉過頭,目光如實質般釘在魉王臉上,那裏面翻湧着刻骨的恨意與瘋狂:“若有機會,你還放過她,我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,魉王,你聽清楚了,不是逐出魔教,不是廢去修為,是死無葬身之地,魂飛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
每一個字都砸在魉王心口,沉甸甸的,帶着血腥氣。
他迎視着巫月的目光,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,看到了痛楚,看到了毀滅,也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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