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1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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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總握住了他的手,力度很輕,像在做一個不需要用力确認的承諾。“等你那個項目成了再說。”
方嚴走下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。他沒有打車,在樓下站了一會兒。新加坡的傍晚不像北京那樣乾燥,空氣裏有潮濕的熱氣。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,祝青雲三個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——“A輪過了”。他沒有回。先攔了一輛車去酒店,在車上才把那兩個字打出來:“恭喜。”然後又打了一行字:“我這邊見完人了,還沒定。”他看了兩秒,把那行字删掉了,只留了“恭喜”兩個字發出去。
他不想讓她知道他這邊的事情正在什麽狀态。因為如果最後沒成,他不想解釋“為什麽沒成”。他在等一個能說的結果。
到酒店的時候,他從行李箱裏拿出了一袋松發的肉骨茶料包。在樟宜機場買的,路過那家店的時候看到一個游客拎着紙袋走出來,想起祝青雲上個月說過一句“冬天想喝湯”,就拐進去買了一袋。紙袋放在酒店的寫字臺上,袋口折了兩道,邊角方正。他看了一眼,然後把它推到了桌角。
打開電腦,開始整理下午和鄭總談話的紀要。屏幕的光映在臉上,窗外的濱海灣在夜色裏亮成一排發光的輪廓。他坐在那裏打了四十分鐘字,中間接了楊瑞安一個電話,說“鄭總那邊我剛才聊了,他說對你印象不錯”。
方嚴說:“他說還要等一個項目。”
楊瑞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,然後說:“你那個早餐的,數據不是已經出來了嗎?”
“額度太小了,撐不起鄭總要的那個比例。”
“那就找一個更大的。你手裏又不是沒有別的在跑。”
方嚴靠在椅背上,看着書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。“我需要的不是一個‘能投’的項目。我需要的是一個‘兩個季度內能跑出驗證數據’的項目。鄭總看的是那一步。”
他沒有說出來的那一層是:他要的不是一個項目的回報,是一個項目作為名片,遞給鄭總看。那張名片不是在投出去的那個瞬間完成自己的定位,而是在創始人下一輪融資的時候願意坐在同一張桌子對面,那個創始人才會幫他把那張名片遞到它該到的位置。
楊瑞安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追問。“行,那你找。找到了跟我說。”
“嗯。”
電話挂了。
第二天他發了一張酒店窗外的照片給祝青雲,沒有配文。她回了一句“金沙酒店?”,他回了一個“嗯”。然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那條對話停在“嗯”字上,像一條還沒有被完全拉開的線。
從新加坡回來的那天晚上,方嚴把紙袋放在了餐桌上。進門的時候祝青雲還沒到,他把紙袋放在正中間的位置,然後去書房處理郵件。等她回來的時候,他隔着書房的門聽到她換鞋的聲音,然後是腳步聲在餐桌旁邊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祝青雲站在門口,“那個紙袋——”
“肉骨茶料包。”他說,“機場買的,周末可以煮。”
她沒有走進去。隔着門框的距離,她說:“A輪過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你發了消息。”
祝青雲看着他坐在電腦後面的樣子。他剛下飛機沒多久,行李箱還放在書房角落裏。他在新加坡待了五天,發了不到十條消息,每一條都隔着幾小時,像兩條在各自軌道上運行的線。她以為那就是他們的節奏了——不需要高頻聯系,不需要确認對方在做什麽,各自忙完了再彙合。但他帶了一袋肉骨茶料包回來。
“你那邊呢?”她問,“鄭總怎麽說?”
方嚴靠回椅背。“見了。”
“結果呢?”
“要等。”
祝青雲沒有追問“等什麽”。她站在門口看着他,停了幾秒。“那——”
“他需要看到我投一個項目。”方嚴說,“三個月之內。項目做成之後,創始人願意繼續跟我合作。他看的是那個。”
祝青雲想了想:“那你手頭有項目在備選了?”
“在找。有幾個在盡調。”
她點了點頭。“那你先找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回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來。方嚴沒有跟出來。書房裏鍵盤聲又響了起來,那個節奏比平時快一些,像是在趕一個還沒有被寫下來的期限。她坐在那裏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倒水。路過餐桌的時候,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只紙袋,袋口折了兩道,邊角方正。她沒有打開它,彎下腰把它拿起來,放進了廚房櫃子裏。
那盒正山小種還在櫃子最裏面。她把手伸進去碰了一下那個硬紙盒的邊角,然後放開了。肉骨茶料包放在正山小種的外側,隔着半個手掌的距離,像兩個還沒有被打開的問題并排站着。她關上櫃門,手指在門板上多停了一瞬。
回到客廳打開電腦,青藤的A輪材料還需要整理歸檔。她把文件夾拖進“已過會”的子目錄裏,看了一眼那個新建的文件夾名——“青藤科技_A輪_過會”。她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幾秒,然後合上電腦。
方嚴從書房出來了。他手裏端着一杯水,在她旁邊坐下。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,電視裏的綜藝節目在笑,笑聲一陣一陣的,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,偶爾漫過來,又退回去。“青藤那個項目,”他在黑暗裏開口,“你們老板問了什麽?”
“問了出海預算為什麽在A輪就放進去,還有買量的前置邏輯。”
“你怎麽回的?”
“我說東南亞市場獲客成本在漲,提前鎖渠道是鎖成本。策略游戲玩家遷移成本高,先占住位置的會持續領先。”
方嚴停了幾秒。“那如果同一個判斷放在我這邊,你會不會投?”
祝青雲想了想。“會。但我會要求更嚴格地追蹤買量數據的前三個月表現,如果CAC比預算高出百分之二十,扣住下一筆打款。”
方嚴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那個目光很安靜,充滿贊賞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做項目是這樣看的。”
她坐在他旁邊,感覺到他身體的重心在沙發裏微微偏了一下,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。他沒有靠過來,她也沒有靠過去。兩個人之間隔着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。那道距離不算大,但她忽然意識到,它正在被兩個人各自的事情填滿——青藤A輪過了,方嚴正在找那個能向鄭總證明自己的項目。
她想:他在機場那家店門口停下的時候,應該猶豫了幾秒——“要不要買”。他買了,帶着它穿越了航程和時差,放在餐桌上,用“機場買的”四個字把它覆蓋了過去。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說“我在某個地方的時候想過你”。
“你那個項目,”方嚴說,“A輪之後多久能看到數據?”
“三個月左右。”祝青雲說,“線上測試第一批玩家跑完之後,留存和付費轉化會有一個初步結果。”
方嚴點了點頭。祝青雲忽然意識到:他的三個月和她的三個月是同一個周期。他在等一個能向鄭總證明自己的項目,她在等青藤的數據驗證她那個買量前置的判斷。兩個人在同一段時間軸裏各走各的路,偶爾交彙一下,像兩條并行的軌道,方向一致,但軌距不同。
“方嚴。”她說。
“嗯?”
“你那個項目,如果找到了,告訴我一聲。”
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“為什麽?”
“不為什麽。”她說,“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麽。”
方嚴沒有回答。但他也沒有說“不用”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後把目光收回去,落在茶幾邊緣。
“會告訴你的。”他說。
窗外有車流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夜風從窗縫裏滲進來,涼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