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天子的關心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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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奚季拿着那布袋:“…”
把他的臉都丢盡算了。
另一邊,謝鶴生已經坐上了謝家的馬車。
柔軟的坐墊安撫了他破皮的腿根,謝鶴生忍不住感嘆:還是馬車舒服,誰要騎馬啊!不過,他似乎從沒看到薄奚季坐馬車...鋼鐵屁股吧。
到了家,流民窟的事已傳開了,謝鶴生還沒來得及回房,就得知,謝家的客堂已經被各路官員擠滿,逼得謝正在客堂坐鎮。
這些官員的目的,謝鶴生又豈能不明白,大梁朝堂中不乏蔔先生的擁趸,如今驅傩司倒臺,他們自然心慌氣短,忍不住要探探口風。
謝鶴生嘆了口氣,連坐也沒坐片刻,就向客堂走去。
他本就是風塵仆仆的,又剛染了病,甚至沒有好全,整個人枯槁憔悴到不行,那張慘白的臉一出現,倒把客堂裏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不過,吓歸吓,這些人并不會因此而心疼操勞過度的小謝大人,立即便湧過來。
分明從未見過,此刻卻一個個熱絡極了:
“小謝大人!聽說你生病,我家這株上好的野山參,療養身體是最好的。”
“用千年雪蓮磨成的粉,泡水最好,生津止渴、百病不侵…”
“東珠制成的項鏈,六郎可送給未來的夫人!”
“六郎,我小時候還抱過你呢!哦不對,是你小時候還抱過我…”
“…”謝鶴生面帶微笑,既不接受也沒拒絕,而是問:“諸位大人,有什麽事嗎?”
“這…”那幾人猶豫了下,“既然小謝大人問,我們也就不遮掩了。驅傩司雖有錯,蔔先生這些年,卻是兢兢業業…即便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,那也罪不至死啊,您說呢?”</script>
話音落下,謝鶴生還沒表态,謝正先像被踩到尾巴一樣跳了起來:“罪不至死?他若害的是你兒,你可能面不改色地說這話出來?”
“這…可六郎…”那人弱弱看向謝鶴生的方向,道,“這不是沒死嗎…”
“是啊,沒出人命,便是最好的…況且貧民窟那地方本就人多事雜,六郎說不定是哪裏染了病,未必真的是蔔先生所為…”
沒出人命——貧民窟流民多少條鮮活的生命,在他們眼裏卻連命也算不上。
眼看着謝正就要暴跳如雷,謝鶴生輕輕按住老爹的手,語氣平靜:“諸位大人不妨直說。”
那幾名官員見他态度還算好,紛紛下拜道:“還請小謝大人,明日早朝,能替蔔先生美言幾句啊!我等今日來,沒有私心,都是為了大梁社稷着想!”
說來說去,還是為了蔔先生。
謝正一拍桌子,吹胡子瞪眼也無法形容他此刻的憤怒:“還說沒有私心!簡直狗屁不通!”
謝鶴生拽了拽他,謝正滿面詫異地看過去,只聽謝鶴生道:“諸位的意思,我明白了,只是陛下心意已決,我人微言輕,又能左右什麽呢?”
“您人微言輕,那朝中,就沒人的話,是陛下願意聽的了!小謝大人,您就別推辭了!”
謝鶴生扯了扯唇角。
也不知道這些人哪裏來的誤解,竟然覺得他能夠左右薄奚季的想法,說到底還是他們對薄奚季太不夠了解——帝王從不聽任何人的話。
不過,既然他們這樣說,謝鶴生也不再拒絕。
只是微微颔首:“若無別的事,大人們就出去吧。恕我不送了。”
官員們喜不自勝,放下手中的禮品,畢恭畢敬地出去了。
“多謝小謝大人!”
“還請小謝大人多多美言。”
待他們都出去後,謝鶴生小心地回過頭——謝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饒是做好了思想準備,謝鶴生還是被這張苦大仇深的臉吓了一跳。
“爹...”謝鶴生試圖動之以情。
“哼!”謝正冷哼一聲,一拂袖,“現在知道叫爹了!你眼下膽子是真的大了——都敢收受賄賂了!”
他指的,自然是桌上那一堆琳琅滿目的神仙丹藥。
謝鶴生走過去,拿起其中一串珍珠項鏈摸了摸,道:“确實是好東西。但我謝家也不缺。”
光聽前半句,謝正本打算發作,又聽得那後半句,頓時眉心一蹙,他到底是老江湖,聽出了幾分不對勁來:“嗯?”
謝鶴生輕輕搖頭,卻不解釋,只說:“爹,我累了。”
謝正一口氣提在胸口,他其實有些惱火,卻在看到兒子憔悴面容後多了幾分有火沒處發,最終只是嘆氣:“現在知道累了,一個人在流民窟那麽些天,也不知道給家裏報個信,流民窟…那是什麽地方?你從小連靠近都沒靠近過…你知道你二哥一直翻牆偷偷看你麽?”
謝鶴生一愣,他不知道。
“生了這麽重的病,要不是你二哥,爹娘都還被蒙在鼓裏,你可知道,家裏人有多擔心你?”
謝鶴生默默不語,眼圈有些紅了。
他在現實生活中,早已經習慣了家人的冷眼,卻偏偏是毫無保留的親情,叫他反而難以承受。
甚至,他都做好了挨罵的準備,卻沒有想到、甚至從未想過,原來迎接他的并非指責,而是親人的憐惜。
原身的家庭,真是讓人羨慕,他這個鸠占鵲巢的人,都能沾上幾分過去想也不敢想的關切。
...
“他...沒有拒絕,”蕭大哥艱難地吐着話語,“但是...也沒有答應。”
“你在為他說話。”薄奚季的目光暗了幾分,多少有些不悅,“看來,他确實很會收買人心,是麽?”
蕭大哥猛地磕了個頭!咚的一聲。
“卑職不敢!陛下救了卑職,卑職的命都是陛下的...”
薄奚季不願聽這些客套話:“你就說,謝憫,有沒有收下那些賄賂。”
蕭大哥遲疑着點了點頭:“收了。”
沉默。
死一樣的沉默。
半晌,薄奚季道:“出去。”
蕭大哥低着頭告退。
就在他離開的同一時間,大常侍從另一扇門進入太阿宮,剎那,他就覺察到太阿宮內不同以往的氣氛。
薄奚季面無表情,像一尊冰冷的塑像,可怒火的因子,卻在不斷地灼燒空氣。
“陛下...”大常侍試探着開口,薄奚季是不會遷怒人的,只是他要彙報的內容,無異于是火上澆油,“麟衣使在傩師家中發現了些東西,叫齊大人看過了,是前朝的髒東西,染上後,便叫人渾身劇痛如骨骼盡斷,生不如死。”
“小謝大人便是...”
——渾身劇痛,生不如死。
薄奚季複又想起謝鶴生奄奄一息的可憐模樣,那時他攥着對方的手,心裏竟有一些憐憫。
而現在,他不過剛立了功,就開始收受賄賂、玩弄權術...
天下之人,盡是如此。
“明日早朝,便決斷驅傩司之事。”薄奚季頗感無趣地按壓眉尾,“準備好,将謝家一并拿下。”
大常侍的眼睛,猛地瞪大了。
他想說些什麽,可薄奚季冷若冰霜的側顏,叫他硬生生将話語全部吞下。
帝王心意已決。
十死無生。
...
第二天上朝,謝鶴生收獲到了無數目光。
這些目光的主人,大多是昨日上門來,請求謝鶴生美言幾句的朝臣。
謝鶴生挑了幾人回應,這動作,被高處的薄奚季盡收眼底。
帝王殺意更甚。
他素來雷厲風行,一開口,就是驅傩司的處置問題。
謝鶴生藏在朝臣堆裏,豎起耳朵聽着。
當薄奚季說到取締驅傩司,問斬蔔先生的時候,立刻就有人,出言求情。
“陛下!驅傩司始建于武帝,歷經三朝,為國盡忠,若被取締,豈不是大梁之損?…蔔先生此番雖有過錯,但罪不至死啊,陛下!”
“是啊,據供詞來看,是鄧岐一人所為,蔔先生究竟指使與否,都是他一家之言,是故意攀咬也說不準…實不該累及整個驅傩司,望陛下三思!”
“蔔先生為大梁殚精竭慮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還望陛下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,饒他一條命吧,陛下!”
這些套話,被說了一遍又一遍,即便薄奚季拿出蔔先生指使傩師将毒藥倒入流民窟的井水中、故意引發瘟疫的證據,他們還是認為蔔先生“罪不至死”。
或許是上次薄奚季饒過岳肅,給了他們帝王很好說話的錯覺,以至于忘記了,在那之前,薄奚季是如何的睚眦必報。
但無論他們說得如何冠冕堂皇,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私心。
畢竟,把驅傩司的話奉若聖旨的,可不僅僅是百姓。
供奉驅傩司的,也不僅僅是百姓。
若真要查抄驅傩司,這些朝中的小鬼,恐也難辭其咎。
謝鶴生屏息,等待着薄奚季的裁決。
薄奚季卻遲遲不出聲。
謝鶴生不由得擡眸看向帝王,這一下,他就與薄奚季恰好四目相對。
帝王的視線,冷得謝鶴生一抖。
“議郎。此事你也牽涉其中,你怎麽看?”
幾乎就在薄奚季開口的同一時間,那些送過禮的朝臣,也紛紛看向謝鶴生,眼裏的鼓勵與催促,一覽無餘。</script>
朝臣們在等着他為蔔先生求情。
那薄奚季呢?
薄奚季想聽到他說什麽?
縱觀整個朝堂,為驅傩司求情的人不少,其餘朝臣,也都是沉默态度,并未直接支持處死蔔先生的決定。
如果他在這個時候開口求情,無論是否能暫緩薄奚季處死蔔先生的決定,至少,一定會拉近與這些臣子的關系,有助于日後在朝中站穩腳跟。
系統也在勸說:
【宿主,你想好了嗎?別忘了,你的任務,是要阻止薄奚季滅神,如果蔔先生死了…】
如果蔔先生死了,他的任務也将失敗。
……他真的要這麽做嗎?
謝鶴生的眼前,浮現出一個女孩,手腕上系着藍色發繩,笑容燦爛地叫他哥哥、誇他好看;一個瘦骨嶙峋的流民,用自己的積蓄買了幾個饅頭,等到了官府的救濟,免于餓死的命運;…
而這一切,都與朝臣的催促、傩師的嚣張交織在一起。
謝鶴生用力閉了閉眼。
他的沉默,讓玄極殿也躁動起來。
“議郎,快說話啊!快為蔔先生求情啊!”
謝鶴生深吸口氣。
所有人都看到他跪下,磕頭,嗓音如珠玉,擲地有聲。
“臣以為,驅傩司散播瘟疫、欺騙百姓,罪無可赦,此刻還為驅傩司求情的人,更視天下蒼生為無物,應當…”
“同罪處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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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蛇:緩緩松了口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