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天子的關心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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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天子的關心
“熊…”
謝鶴生的話, 實在太有煽動性了,更何況,今日來到這裏的, 都是最相信傩師的一群人。
換言之, 就是大梁最迷信的一群人。
長出龍爪的巨蟒,九五至尊。
有着熊頭的妖物,傩師。
傩師欺壓帝王, 導致上天震怒, 降下災禍。
而謝鶴生因反抗傩師而得上天垂憐,這才藥到病除。
現在, 只有推翻傩師,上天才願意将藥方賜予他們。
根本不需要謝鶴生多說, 這群人已經自己補全了其中的邏輯。
百姓的視線如刀尖, 過去直指謝鶴生, 此刻刺向蔔先生的咽喉。
蔔先生的表情已經非常難看,他終于知道, 謝鶴生要做什麽了。
真是好卑鄙的小子!他算是看出來了, 小謝公子并不像他的長相那樣溫和, 清白的面皮下不知藏了怎樣一副黑心腸。
“小謝大人,何必在這裏危言聳聽?”蔔先生強作鎮定, 底氣卻已經有些不足——
眼下,他必須拿出些實質性的證據, 才能挽回驅傩司的地位:“自瘟疫爆發, 傩師于百姓之中驅傩祈福,時至今日,無一人染病,難道, 也是這什麽巨蟒的緣故?”
謝鶴生沉默片刻,道:“自然不是。我也很好奇,驅傩司,是怎麽在瘟疫中,毫發無損的呢?”
蔔先生幾乎是搶答道:“自是上天庇佑驅傩司。”
“哦…”謝鶴生點了點頭,“原來如此。”
蔔先生一愣,謝鶴生的好說話并沒讓他感到半點輕松,反而眼皮突突直跳。
下一瞬,他就看到謝鶴生從麟衣使手裏接過一個水碗,盛滿了水,遞到他面前。
“既然上天護佑,想來一定是百毒不侵的,”謝鶴生笑容燦爛,“這碗病人用過,喝一口?”
蔔先生的從容,徹底裝不下去了,傩面下的眼睛惱怒地瞪大。
他終于明白,薄奚季為什麽一定要留在驅傩司裏。
原來,是為了不讓他服下治療瘟疫的藥,好配合謝鶴生,演這麽一出戲!
當真是君臣一心吶!
“謝…”蔔先生隐忍不發。
“不謝。”謝鶴生說,把碗往蔔先生唇邊送。
蔔先生本能地後退躲開,腳步剛邁出去,身形就是一僵。
哪怕他迅速調整了站姿,可那躲避的一步,已然被所有人看在眼裏。
謝鶴生笑了笑,什麽都沒說,只是面向百姓,偏了偏頭:
看吧,口口聲聲得到神天護佑的驅傩司長,卻仍懼怕染病。
連驅傩司長都是如此,那麽那一副副讓人們傾家蕩産的傩面,又究竟有沒有效果呢?
就在這時。
謝鶴生猛地仰頭,當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碗水喝了下去。
百姓中爆發出一聲聲驚呼,就連薄奚季,也下意識想要阻攔。
謝鶴生的喉結滾了滾,面不改色地展示空碗,唇角,是一抹燦爛的笑意:
“看來,得到上天庇佑的人,不是你,而是我啊,蔔先生。”
若說之前,百姓們還對謝鶴生有所懷疑,那麽,此刻,他們已将謝鶴生奉若神祇。
蔔先生站在原地,傩面下的臉蒼白無色。
他的熊面轉向任何一邊,都會引起人群的驚呼與逃竄,好像與他對視就會沾上瘟疫一般。
驅傩司多年來樹立的威信,終于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
謝鶴生悄悄看向帝王。
薄奚季揚了揚眉,擡手,讓官兵放開對百姓的阻攔。
憤怒的百姓瞬間将蔔先生團團圍住,蔔先生倉皇地開口:“等等,你們…”
沒有人再聽他說話。
擠壓的憤怒與惶恐,傾倒出來,将蔔先生徹底淹沒。
“你這個騙子!你還我的血汗錢,還我!”
“還我家人的命來!!”
“償命,驅傩司,償命!!”
不知是誰最開始動手,一聲聲慘叫與拳腳到肉的聲音一道響起。
也有人将目光投向謝鶴生,像對待蔔先生那樣恭敬,似乎渴望得到他的垂憐。
就在謝鶴生被圍得不知所措時,一只大手,将他摘出了人群。
是薄奚季。
“你跟我來。”薄奚季道。</script>
謝鶴生踮起腳看了看蔔先生的方向,心有餘悸:“陛下,不能真讓百姓把蔔先生打死。”
薄奚季颔首:“快死的時候,自會有人叫停。”
“…”謝鶴生忍住唇角抽搐,“是。”
薄奚季步子邁得很大——其中或許也有他長得高的緣故,謝鶴生被迫小跑,他的病還沒好全,跑幾步就氣喘籲籲,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鵝。
他在心裏把薄奚季從頭到尾問候了個遍,沒注意到薄奚季停下腳步,險些撞在薄奚季懷裏。
好在最後一刻剎住了車,謝鶴生微微氣喘着仰起臉,透着病氣的臉在帝王的折磨下白裏透紅。
薄奚季掃過他臉上的紅暈:“沒好全?”
你覺得呢?謝鶴生心想,他剛醒來就馬不停蹄地趕到流民窟,驢也沒這樣拉磨的,沒好氣地:“嗯。”
薄奚季道:“沒好全,還敢喝染了疫的水,議郎當真大膽。”
什麽水?謝鶴生茫然地眨了眨眼,旋即恍然大悟,道:“我詐他的。”
說完他才想起來自己在和誰說話,趕忙低頭補充:“微臣的意思是,這碗和水都是乾淨的,不過是…猜到蔔先生不敢喝,才故意而為。”
等了等,頭頂只響起聲低笑,謝鶴生難得沒從中聽出嘲諷。
薄奚季淡淡:“你倒是聰明。”
謝鶴生剛要客氣兩句,薄奚季又話鋒一轉:“也難怪,敢在孤面前說什麽怪力亂神…巨蟒、熊妖?”
謝鶴生頭皮瞬間炸開,他知道薄奚季平生從不信鬼神,編什麽熊蛇論也只是權宜之計,難道說…不小心觸了帝王的逆鱗了?
謝鶴生悚然欲跪下,薄奚季卻攔住他,意味深長地問:“孤是蛇,蔔先生是熊,那議郎是什麽?”
“…”謝鶴生眨巴眼,“…人?”
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,薄奚季都不做人了,他還強調自己是人做什麽?
但偷偷打量薄奚季的臉色,似乎又沒從這張臉上看出不悅來。
然而下一刻,就聽到薄奚季說:“是麽?議郎想做人,不想做神麽?”
什…
聽到這句話,謝鶴生就知道,薄奚季的疑心病又犯了。
真是受夠了。
“驅傩司猖獗三朝,就是因為拿捏了百姓對鬼神的信仰,沒有了驅傩司,他們還會去尋找別的信仰…”
他知道這話很難聽,就好像在說帝王不足以取信于民,以致百姓只能向鬼神尋求寄托。
但歷朝歷代,皆是如此,鬼神之說屢禁不止,民生越是艱苦,百姓就越會信仰鬼神。
而薄奚季,在很大程度上,就是敗在了鬼神之說上,被人們認為是不仁之君。
薄奚季的眼神,陡然冷了下來。
謝鶴生卻沒有停下的意思,繼續說:“既然無法阻攔百姓對神的敬仰,那就只能讓神,掌控在陛下手中。”
只除掉驅傩司,還遠遠不夠,只有讓皇權掌控神權,才是真正的滅神!
薄奚季撚了撚指腹,他自然聽得懂謝鶴生的意思,只是,帝王見過太多衷心只流于口舌的人,眼前的青年…又有幾分真心?
不知為什麽,他此刻,竟有一種沖動,讓他想要相信,謝鶴生是真的在為他考慮。
帝王強壓下心頭初湧的情緒:“既如此,議郎不妨與孤細說。”
謝鶴生松了口氣,雖然不知道薄奚季要他細到什麽程度,但彙報工作總比掉人頭好。
但是…他垂着眼簾,試圖用睫毛阻擋帝王的視線。
為什麽要一直盯着他看?薄奚季到底在看什麽?
這時,耳畔捕捉到一陣噠噠馬蹄聲。
黑馬親昵地走過來,用嘴努子拱謝鶴生的手臂。
這匹馬是薄奚季的坐騎逐風,謝鶴生醒來時已快到約定時間,情況緊急,大常侍就将逐風借給了他。
幸好謝鶴生在謀逆案後,緊急學了如何騎馬,這才沒有耽誤時間。
只是逐風馬如其名,奔跑起來矯健又有力,在馬上不過片刻,就颠得謝鶴生腿根生疼,青了一大片,此刻嘴努子拱來拱去,又把謝鶴生撞得東倒西歪。
“它想讓你摸它。”薄奚季大概是良心發現。
謝鶴生小心翼翼地舉起手,又想起逐風是帝王的坐騎,謹慎起見,還是問:“可以嗎?”
逐風也将馬頭扭向了薄奚季。
人和馬各自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他,薄奚季一時無言,颔首算是允準。
謝鶴生愉快地摸馬,逐風的毛發黑得發亮,據游戲設定說,在黑夜裏奔馳時,月光灑在馬身上,有如粼粼水波,薄奚季就是騎着它,踏平了大梁周遭的蠻夷部落。
眼下這匹威風凜凜的良駒卻在謝鶴生袖子裏扒拉什麽,謝鶴生來不及阻攔,眼睜睜看着它叼出一截袖珍布袋。
“是什麽?”
謝鶴生一個大寫的囧:“…糖塊。”
藥太苦了。
氣氛凝滞,謝鶴生尴尬地問:“陛下…要來一塊嗎?”
薄奚季:“…”
他用力擰了擰眉心:“你自己留着吃吧。”
自己吃就自己吃。
謝鶴生把糖塊重新往袖子裏塞,卻忽然看到一板大牙伸了過來——
逐風叼着布袋,鼻子裏嗤嗤噴氣,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寫滿了渴望。
“…薄奚季平時是不是不給你吃飽?”謝鶴生嘀咕一句,摸了摸它漂亮的馬鬃,“好吧,送給你了。”
逐風歡快地打了個響鼻,俨然已經把他當成自己的第二個主人。
薄奚季并未注意到他們的互動,或者說這不值得他分出心神,等麟衣使将半死不活的蔔先生押起,他就上馬啓程回宮。
騎着騎着,他總覺得,逐風今日的狀态有些亢奮,而他的視野下方…似有什麽在晃來晃去。
薄奚季眼疾手快一拽,逐風很不樂意地一扭馬頭,但這已足夠薄奚季看清它嘴裏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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