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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十指相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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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十指相扣

深夜, 一架馬車,載着謝鶴生向皇宮駛去。

一路上暢行無阻,守衛軍紛紛給他們讓位。

太阿宮越來越近, 麟衣使卻忽然剎停了馬車。

齊然驚疑不定:“怎麽回事?”

他正要傾身, 馬車車簾就被猛地掀開,謝恒怒火沖天地闖了上來。

齊然被撞到一邊,還沒反應過來:“…謝恒?你怎麽在這?”

“我怎麽在這?呵, 你有臉問!弟弟還我, 讓開——”謝恒罵聲猛地一頓,他看到了半卧着的謝鶴生, “小六...?”

謝鶴生不省人事,鼻腔裏溢出兩聲忍耐的輕哼, 臉色蒼白如紙。

謝恒眼眶頓時紅了, 将謝鶴生打橫抱起。

電光石火間, 齊然反應過來,傩師散播了謝鶴生遭天譴的消息, 早已鬧得人盡皆知, 謝家沒有道理不知道。

謝恒大半夜出現在太阿宮前, 估計是求薄奚季讓他去流民窟帶走謝鶴生的,只是沒想到, 這麽巧,他們會撞在一起。

但現在, 他不能讓謝恒把謝鶴生帶走。

齊然攔上去, 不讓他走:“難道你謝二公子知道怎麽治療瘟疫?我且告訴你,你今日把他搶走,他活不過三天!”

謝恒怒吼道:“你少威脅我!你這個騙子,我信不過你!”

“你…”齊然咬牙, “這是一回事嗎?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!”

謝恒不理睬他了,抱着謝鶴生大步流星地走,齊然不得不一腳深一腳淺地追上去:“站住!你給我站住!”

就在這時,二人同時聽到,凜冽的一聲從背後響起。

“中郎将信不過齊然,可信得過孤?”

謝恒的腳步不得不停下——那聲音的主人,高居廟堂之上,此刻即便不在廟堂,也滿是要人低頭的威壓。

他轉過身,薄奚季就站在他們身後,身旁是提着燈的大常侍。

謝恒死死咬住牙,一言不發,無聲地表達着抗拒。

而薄奚季仍盯着他,像一條蓄勢待發的巨蛇。

僵持片刻,謝恒不甘心地低下頭:“微臣不敢。”

帝王穿着一身漆黑常服,大片陰影被罩進衣袍下,鋪開連綿不絕的黑暗。

“阿翁。”

大常侍應了一聲,走到謝恒面前,笑容和藹:“中郎将,把小謝大人交給老奴吧。”

謝恒緊緊抱着謝鶴生,如果可以,他一定不願意把弟弟交給這個無情的帝王。

可薄奚季根本沒有征詢他的意見,大常侍幾乎是把謝鶴生從他懷裏搶走。

謝恒無力地松開手,牙都咬得發酸:“陛下,我弟弟他...”

薄奚季轉身就走,根本沒有聽他說話。

大常侍背起謝鶴生,亦步亦趨跟上薄奚季。

齊然看了謝恒一眼,也轉身跟了上去。

“不讓謝恒一道嗎?”

薄奚季瞥他一眼,沒說話,倒是大常侍,背着一個成年人,也不見分毫氣喘:“齊大人這話說的,乾元殿可不是誰都能随便進的。”

“乾…”

乾元殿?那不是薄奚季的寝宮嗎?

齊然如同見鬼了一般:薄奚季要把謝鶴生帶去自己寝宮嗎?

大常侍道:“太阿宮可沒有床。”

齊然心想,也是,總不能讓謝鶴生躺地板上。…等等。

他如遭雷擊,不亞于聽到謝恒突然跟他告白,猛看向薄奚季:“你要讓謝憫上你的床?”

薄奚季只說:“閉上你的嘴。”

很快就到了乾元殿。

若是謝鶴生清醒着,一定會感慨,薄奚季的寝宮,和他的人一樣,沒什麽活人味。

顏色沉暗的家具陳設,還是薄奚季未登基時的模樣,破舊而死氣沉沉。

大常侍把謝鶴生放在床上,躬身退到一邊,把位置讓出給帝王。

薄奚季靠近到床邊,衣袍行動時帶起一陣流風,似乎是過于陰冷了,床上的青年皺了皺眉,沒力氣翻身,就扭頭躲避他的氣息。

薄奚季:“…”

“你來。”他命令齊然。

齊然便湊近,先搭了搭謝鶴生的額頭,念叨:“又更燙了…”

再撩開他的袖子,要去摸他的脈。

這才看到,昏迷中的人,手還緊緊掐着,齊然試圖把他的手掰開,然而謝鶴生實在掐得太緊,齊然試了兩次沒成功,只能看向一臉冰冷站在一邊的帝王。

“你來幫幫忙呗,他的手掰不開,脈摸不準。”

薄奚季本想拒絕,竟敢使喚皇帝,真是異想天開,卻忽然想到那天流民窟裏,謝鶴生在他身邊,明媚而生機勃勃的模樣,和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樣子,堪稱判若兩人。

“麻煩。”他說,手卻已覆了上去。

謝鶴生的手腕太細,好像一用力就會折斷,薄奚季只得收斂力道,省得一不留神打碎這尊嬌生慣養的花瓶。

卻見謝鶴生确實死死掐着自己,圓潤的指甲扣進肉裏,掐出四道青紫的凹陷,薄奚季兩指探進他指尖與掌心的縫隙,開蚌一般強硬地掰開他的手指。

剛掰開會兒,謝鶴生的手就無意識地又要攥起,薄奚季啧了一聲,不得不五指都伸進他的指縫,把他的手掌按住。

這樣一來,他們竟看起來在十指交握。

【檢測到已與薄奚季十指相扣一秒…五秒…十秒!】

【妖後任務已完成】

腦子裏系統不顧人死活地歡呼雀躍,謝鶴生陡然皺起眉,呢喃道:“吵死了…”

“誰吵他了?”齊然莫名其妙。</script>

薄奚季面無表情,齊然讪讪:“…可能是燒糊塗了。壓好,別讓他動。”

有薄奚季的配合,齊然總算成功替謝鶴生診了脈,他剛一說好了,薄奚季就迅速撤開手,一秒也不願多與他接觸似的。

失了外力,謝鶴生又蜷起手,把自己掐得掌心發青。

齊然看到了,說:“這病會叫人渾身骨頭都燒穿一樣疼,別人這時候都疼得哭爹喊娘了,他倒好,就可勁掐自己,一聲不吭。”

“哭爹喊娘有用麽?”薄奚季反問。

齊然翻個白眼:“那掐自己也沒用啊。謝憫這家夥,當真是聖母心,流民窟裏沒一個人念他的好,他還巴巴地給人家送藥…他昏過去前說,‘只有這樣,才能讓陛下沒有後顧之憂’…啧。”

薄奚季冷淡地聽着,忽然打斷道:“他染病,是故意為之?”

“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效果?”齊然陰陽怪氣道,“這下他真的要為你死了,你怎麽看起來不高興?”

薄奚季陡然銳利的視線叫齊然閉上了嘴,為謝鶴生敷了冷毛巾後,就離開乾元殿,熬藥去了。

大常侍也識趣地告退,空蕩的寝宮內,只剩下帝王和謝鶴生兩個人。

因為疼,謝鶴生昏睡中也很不安穩,急促的呼吸與窗外的風融為一體,呼呼地響起。

可即便如此,他的唇瓣依舊死死抿着,不發出一點呻吟。

齊然并沒有誇大。

渾身被螞蟻噬咬的疼痛,非常人所能忍受,更不用說,是個從小被嬌養到大,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了。

薄奚季忽然俯下.身,兩指掐住謝鶴生的臉頰,強硬地讓人轉向自己。

幽森的眸子,帶着要将人靈魂都看穿的洞察,一眨不眨地盯着謝鶴生。

“你究竟…想要什麽?”

昏睡中的漂亮小公子皺眉哼哼兩聲,似乎因帝王過分冰冷的手,而感到了不适,不自主地搖着腦袋,想要掙開薄奚季的桎梏。

薄奚季這才意識到二人間已拉近到怎樣的距離,猛地松開他,将手背到身後。

可指腹上,謝鶴生在高燒中傳遞來的滾燙熱意,仍不可避免地灼燒着他。

薄奚季收攏五指,将這簇火苗掐滅在掌中。

另一邊,審問很快就有了結果。

被丢進昭囚獄的傩師,甚至還沒有用刑,就吓得什麽都吐了出來。

但涉及到一些話題時,又死活也不肯松口。

而那才是關鍵。

麟衣使如實禀報:“傩師承認,是自己下的毒,但一口咬定,蔔先生對此并不知情。”

薄奚季神色不變,只問:“他可有家眷,住在京中的麽?”

麟衣使答道:“有,他的妻兒都在京中。”

緊接着一頓,他到底也是薄奚季一手培養出來的人,很快就領悟了帝王的想法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”

“每過一炷香,就剁他兒女的一根手指,送到他面前。”薄奚季頓了頓,冰冷的詞句,忽然多了幾分溫度,“還搜到什麽了麽?”

麟衣使點頭稱是:“傩師說,蔔先生給了他們一種藥丸,每天服用一顆,能夠免于感染…就是這個。”

他雙手将藥瓶交給薄奚季,薄奚季撥開木塞,倒出兩顆,一股濃郁的苦味立刻湧入鼻腔。

“可需卑職喂給小…”

薄奚季拿着藥丸起身。

麟衣使未完的話啞在嗓子裏,瞳孔地震。

他眼睜睜看着薄奚季走到床邊,捏起謝鶴生的下巴,将藥塞進了他的嘴裏。

謝鶴生咕嘟咕嘟兩下,就自己把藥咽下去了。

“走吧,”薄奚季用絹帕擦過手,“去驅傩司。”

麟衣使尚未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應答時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。

即使出了乾元殿,他也依舊神情恍惚,甚至懷疑,剛剛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。

陛下…不是不喜與人接觸的麽?怎麽一遇到小謝大人,就連藥也親自喂了?

距離這麽近,陛下會不會碰到小謝大人的嘴唇?

哦…怪不得這段時日,大常侍笑得如此…

驅傩司,渮陽的最高處,被視作離神最近之地,傩師就在這裏聆聽神谕,再傳答給天下蒼生。

驅傩司內,傩師正在練習傩舞,戴着各色傩面的傩師,以相同的步子起舞,鑼鼓喧天,蔔先生背着手在臺下,指點着他們的動作。

薄奚季駕臨時,臺上的傩師先看到了他,他們的舞步詭異地一頓,像提線木偶脫了線,接二連三地跪倒在地。

蔔先生卻沒立即轉過頭,而是在原地默立片刻,才一副剛剛察覺的模樣,匆忙行禮:“見過陛下。”

大梁傳統,驅傩司長不必向帝王跪地行禮。

薄奚季挑了挑眉,豎起兩根手指,往前一點。

下一瞬,驅傩司,就被禁衛軍團團圍住,水洩不通。

傩師個個面露驚恐,不知帝王為何突然發難,蔔先生卻氣定神閑,問:“陛下這是何意?”

“月色正好,驅傩臺臨天而居,”薄奚季同樣從容,隐有笑意,“孤與蔔先生共賞月色。”

賞月?

蔔先生一愣,依言擡起頭。

天空一片漆黑、不見星月。

而帝王雖笑着,他的臉色,卻看上去,像要給誰尋仇。

蔔先生心下了然,臉上卻不表現出來,只恭敬道:“陛下,請吧。”

...

蟬鳴不歇,有幽竹伴風搖瑟,蔔先生關上窗,往金盞中盛滿酒液,推給桌對面的帝王。

“驅傩司講求天人合一,”薄奚季雙指捏起酒盞,“蔔先生怎把天關在了窗外?”

“夜深露重,吾年事已高,受不得寒風了,”蔔先生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譏諷:“天人合一,不僅是天和,更要人和。文帝與武帝,皆是因順應人和,方成明君。”

“人和?”薄奚季低嗤一聲,“蔔先生可知道,謝憫謝議郎的事?”

蔔先生點頭道:“有所耳聞。小謝大人,似乎不幸染病…吾也是牽腸挂肚。陛下可知,他現在如何了?”

“命在旦夕。”

蔔先生的眼睛微微睜大:“怎會…小謝大人年少有為,就此隕落,實乃大梁之不幸。”

他看起來,就像完全沒有料到謝鶴生病重至此,而大為震驚與惋惜。

呵。

金屬的酒盞觸感冰冷,在這樣的寒意下,薄奚季竟不自主地想起謝鶴生那張燒得燙呼呼的臉,在他指尖留下的溫度。

帝王皺了皺眉,放下酒盞,發出“铛”的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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