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墳堆:他有了新家,只是再回不來舊家了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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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了似的。
賀勝軍死了。或許搶救失敗那會兒他就要死了,只是心系孫兒,努足勁吊着一口氣。等見到了人,心願了了,最後一口氣散了,人也就沒了。
人蓋上白布被送到了太平間。
陸游下意識看了眼時間。半夜十一點五十九分。
賀祝椿依舊呆愣愣枯坐在床邊。從賀勝軍咽氣開始到現在,他一句話沒說過,好像一直在發愣,低着頭,眼神也發直。大概被突然的意外打擊的有些緩不過神。
陸游沒說話,坐在他旁邊陪着。等走近了,才看到賀祝椿的手不是空着的,他雙手捧着自己那部被摔碎屏幕的手機,手機裏放着的,是賀勝軍。
賀勝軍的房子在今年年初的時候被賀祝椿偷偷安了監控。是偷偷安的,賀勝軍不知道。如果讓他知道了,又要念叨說亂花錢,不讓裝。
監控是高清的,賀祝椿拿來看過幾次,沒多看,想不到再看的時候,人就已經沒了。
現在放的時間點是他們剛走的時候。賀勝軍将倆人送走,自己回到客廳,又坐到他那個破躺椅上。人老了,又趕上摯友離世,他好像突然老了許多,精神也不怎麽好。這件事賀祝椿走之前就發現了,所以才特地安的監控。
賀勝軍坐在躺椅上,枯坐很久。久到天邊泛起昏黃,有人串門走進院裏,叫了兩聲他的名字,他才擡起頭慢半拍應了,站起來。
串門的是後院的大爺。可能是等飯熟的間隙裏串門玩,串到了賀勝軍這邊,從院子裏就開始喊,喊到進屋。
賀勝軍站起身迎他。
大爺在屋裏亂瞧,問:“走啦?”
賀勝軍大概沒聽清,腦袋往前湊了湊,“嗯?”一聲:“歲數大,耳朵壞了,聽不清。”
大爺就提高聲量又說一遍:“我說,你小孫子走啦?”
“走啦。”賀勝軍說:“得回去上學,念研究生呢。”
“孩子有出息,高材生。”
“是,是,比我有出息。”
“你才念到哪啊,跟孩子可沒法比。”
大爺坐在沙發上,他們聊完孩子,一時沒了話題,各自安靜了會兒,大爺又說:“過陣子放暑假就又回來了,你孫子年年放假都回來陪着你,孝順。”
賀勝軍說:“嗳,等一陣,再等一陣,一輩子不就這樣,等着等着就過去了。”
“歲數大了,等一陣子,再等一陣子,就等到死了。”
“這麽大歲數就是等死呢。”賀勝軍笑着:“七十三了,七十三、八十四,兩道坎。”
大爺擺擺手,又問:“晚上自己,弄什麽好吃的?”
賀勝軍就告訴他:“還沒做呢,一會兒去老張那對付一口。”
“老張死啦!”
賀勝軍歪歪腦袋,把耳朵放在前面。
大爺就又重複了遍:“老張死啦,你給料理的後事,忘啦?”
“哦哦。”賀勝軍點點頭,要拿煙,手卻一抖把煙盒子碰在地上,煙草頓時撒了一地。
大爺坐了一會兒也走了,他竈上還有鍋,待不久。房子裏又剩下賀勝軍自己。他靠在躺椅上,歪着腦袋一直盯着一個地方看。
陸游想了會兒,想起來,那個方向放着的是賀祝椿奶奶的遺照。
賀勝軍可能是想賀祝椿的奶奶了,一直盯着那地方看,看着看着,他突然抹了把臉,自言自語說:“祝椿這次回來,我沒把他認出來。看了半天才看出來是祝椿回來了。”
安靜半天,他又說:“祝椿兒那天我不認識了,你說,我這是什麽爺爺啊?”
他不斷念叨:“爺爺錯了,爺爺錯了。”
“爺爺沒認出祝椿兒,爺爺錯了。”
高清攝像頭下,小老頭又窩進躺椅發愣,只是眼中有什麽閃動着,像是一滴沉沉的淚。
年後多半個月,村裏又放起炮來。記賬的先生拿過板凳坐在門口,守夜的爺們帶着撲克牌過來,一宿一宿喝酒打牌。九尺的白緞子扯好,被大娘們戴在賀祝椿頭上,賀祝椿跪在院子裏,來一個吊唁的,門被敲響一下,賀祝椿就要跪在墊子上哭。
他開始哭不出來。可賀勝軍的黑白相放在前面,他看了會兒,就能哭出來了。眼淚滾出眼眶,他哭多了時不時會乾嘔幾聲,第二天就這麽過去。
譚百潼對賀祝椿說:“爺爺是去找奶奶和你張大爺去了。他在底下有親人,有朋友。他有自己的生活要過,是去享福了。”
人們好像總愛這麽說。遇着事是享福,遇不着時也是享福。不管悲痛快樂,都成了享福的過程,怎麽走好像都是個美滿結局。
第三天封棺,清晨時下了會兒雨。真奇怪,這樣的天氣裏竟然會下雨,雨不下多久,就下了十來分鐘。賀矝說,這是老天爺知道你爺爺是個好人,見他走,給他哭喪呢。
悲憫的老天看不得淳樸人的離世,但又怕耽誤人下葬,不敢多哭,就悶悶的哭一會兒,算是一場體面的送葬。
有人說這邊死了人總容易下雨,有時下大雨還有耽誤事的時候。賀勝軍是真好人,老天爺不能耽誤他的事,所以不敢多哭。
王秀也過來了一趟,禮錢随了三千,沒吃飯,走了。聽說她自從傻了兒子,對丫丫突然好起來,做的真像個母親了。有人說這是她猜自己做壞事的報應落在了兒子身上,所以害怕。也有人猜她是良心發現,可憐那個傻女娃。說什麽的都有,只是有沒有真正說道王秀心裏——不知道。
殡儀館的運棺車來了,賀勝軍被塞進棺材裏,還沒上車時,這邊流行舉行一場簡單的送魂儀式。譚百潼被大娘拉走,說一會兒送魂的時候,你要念叨:“一程二程向前行,雞叫狗咬別害怕,上車下車要消停。”
有人準備了紙梳子,鏡子和臉盤,還有一個寫了賀勝軍名字的紙帆,是用來給逝者整理乾淨上路用的。所有與他沾親帶故的人,一人拿了一沓黃紙,一程一跪,這是要送逝者走十三程。每次跪下時要分別把紙丢到十三堆火裏,等送完十三程,賀祝椿回家,又被拉着進了廚房,塞了個小茶碗。碗裏的是幾根面條和兩個餃子。
大娘說:“你們是他的親人,一人一碗,都得吃,吃了能保佑你們長壽。”
賀祝椿吃得狼吞虎咽,吃完收了碗,抹了把臉,轉身又到棺材旁邊守着。陸游站在他身邊,安靜陪着。
賀祝椿突然說:“陸游,我沒有爺爺了。”
陸游“嗯”了聲。
賀祝椿又說:“我爺爺去世了。我再也沒有爺爺了。”
釘棺前,賀祝椿在賀勝軍身邊放了滿滿的酒和煙,他說怕爺爺上路饞酒饞煙,怕他到了好叫人照顧照顧。
陸游說:“仙家們都守着,陰仙們會陪着走完這一段路,不會受欺負。”
賀祝椿道:“嗯。”
運棺車到地裏的路上,賀祝椿看到許多墳地。村裏的土地上,墳地都是一片一片的,很多。每一片墳地裏埋着的,都是陽上人朝思暮想不得相見的家親。
陰陽相隔這四個字太重,重的壓倒了陰人的軀體,也壓彎了陽人的脊梁。
人一死,與親人們就再也不得相見。意思是,冗長的一生裏,與他們再也見不到面了。
賀祝椿走出家門,望着不算遙遠的墳地。墳地與家相隔并不遠,走出村口,遙遙看一眼就能看到。賀勝軍生前幾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,如今被送出去,卻再也走不回來家。
“爺爺再也回不去家了。”賀祝椿說。
賀勝軍的家變成了小土堆。賀祝椿進不去他的家,賀勝軍也回不去他們的家了。
“我沒有爺爺了。”賀祝椿又說。
炮仗被帶到了田地裏,小麥這時候已經變為青綠色,高高長起來。裝着賀勝軍的棺材被放到他一生鐘愛的土地裏。
陸游看着,想起一句話:人吃土地一世,土地吃人一回。
等土埋起來,男人們遞過鏟子,說:“你們是他家裏人,去吧,一人鏟一鏟土放到墳堆上。”
一鏟土,兩鏟土。墳堆變尖了些,又被拍平,譚百潼抱着紙花放到墳邊,念着:“搖錢樹墳邊栽,你搖搖不敗,別人搖不來。”
墳前挖了個坑,升起火。賀祝椿往裏面塞紙錢元寶,火舌躍動,幾次想要燒上賀祝椿的手指,卻終究沒碰在一起,只是飛出個火星子落在賀祝椿衣服上,燒出來個洞。
像是纏綿着舍不得與他分別。
賀祝椿冷靜地将火星撲滅,燒完了紙,與衆人浩浩蕩蕩一起回了家。又等吃過飯,人都走掉,請來的人把房子收拾乾淨,家具也都歸位,一絲不茍到好像葬禮只是賀祝椿的一場夢。
他迷蒙地眨眨眼,坐到賀勝軍生前最喜歡的躺椅上,學着老頭的樣子躺下,卻忽然覺得屁股底被什麽東西硌了下,拿起來,才發現是一個破舊的老花鏡。
賀祝椿突然哭了。他哭得很兇,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。陸游将他抱在胸前哄,賀祝椿哽咽着說:“我想他了,我想我爺爺了,我想他了。”
賀勝軍生前不願意離開黑羊河,最惦念不下的就是這片包容的土地,于是這次他徹底跟土地睡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開。
于是緊接着,這片土地因為他,成了賀祝椿最惦念不下的東西。
熱愛與惦念原來也會一代代往下傳。土地作為載體,成了愛與一輩子無法割舍的珍寶。
賀祝椿攥着老花鏡哭了很久,然後跑出去,又跑回了墳地裏,跪在墳前哭。
小時候找不到爺爺,要去地裏面找。長大了找不到爺爺,還是要去地裏找。
賀祝椿看着高高隆起的小土堆,眼前揮之不去的是賀勝軍最後深深望着他的那一眼。
他生前就這樣,每次賀祝椿離家,他都會把孫兒叫到跟前,緊緊握住手。不說話,一雙渾濁的眼就盯着看,然後笑一笑,叮囑賀祝椿好好學習。
後來年前回城裏,賀勝軍也是長久地站在門口,眼盯着車尾巴,沉默着。他好像總在沉默,沉默到最後一刻,癱在病床,不知清醒糊塗看了賀祝椿一眼,那時就像是在看最後一眼了。
賀祝椿哭得眼睛紅腫,擡頭時,好似看到賀勝軍站在他跟前,臉上挂着生前一樣的笑,不說話,只安靜看着他。
也像是在看最後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