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不辭而別:不瘋魔不成佛嗎?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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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不辭而別:不瘋魔不成佛嗎?
晚些時候裴瑾瑞專門過來一趟,主動提及要承包賀祝椿爺爺的超度法事,卻被陸游意料之中拒絕了。
“自己家的活我們自己做就好,不用麻煩你。”
“對我怎麽能叫麻煩呢,而且我高興被你麻煩。”裴瑾瑞轉頭又看賀祝椿:“生死有命,他的命就是這樣,你也想開點。”
賀祝椿看着遠處愣神,沒理會。
手機鈴聲在空蕩蕩的客廳中突兀響起,陸游看了眼來電人,接通電話,是靳金打來的。
靳金聲音有些慌亂:“曹雪迎的媽媽今天淩晨的時候去世了,曹雪迎給她媽拉到殡儀館交完錢就爬到醫院天臺上鬧自殺,被我們派去看着她的人硬拽下來的。”
陸游沉默半晌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賀祝椿突然擡起頭。
陸游愣了愣,點點頭。
“家裏要出事的人身上往往都罩着一股死氣。”裴瑾瑞在一旁解釋:“而他們這些堂上地府仙家厲害的,能看出一個人家裏最近會不會死人,也能看出一個人大概什麽時候會死,很基礎的操作了。”
賀祝椿又問:“你從那天玫瑰告訴你這些的時候就知道了?所以你在問了病房號後去都沒去,直接找靳金讓他們派人看着?”
陸游終于意識到他接下來要問什麽,抿唇又點了點頭。
賀祝椿就問:“那我的呢?”
“賀祝椿……”
“那我的呢!”
賀祝椿猛然站起來,他神情激動,吼着道:“我身上有沒有死氣?啊?陸游?我身上能不能看出來我爺爺要死了?好大的神通啊陸大仙——賀勝軍要出車禍的事你是不是過年那會兒就知道,卻一直沒有告訴我?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要失去最重要的親人,卻一直瞞着、藏着、不讓我知道。然後眼睜睜像看一個可憐蟲一樣看我被既定的命運按在地上踐踏!”
他大瞪着赤紅的眼睛,質問道:“如果你能看出這些,那這麽長時間,那麽多天,你為什麽不告訴我,為什麽,為什麽,為什麽不告訴我!”
陸游看不得賀祝椿這幅神情,他只覺得心中刀割一樣的疼,禁不住去拉他的手:“賀祝椿,你聽我說,我真的……”
賀祝椿退後一步,他聲音低沉下來,再次問:“陸游,你只要告訴我,到底有,還是沒有?”
陸游手陡然落下去,他壓低聲音:“不能說沒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,對嗎?”賀祝椿紅着眼看他,看着看着突然笑出來,眼睛發乾發澀,流不出一滴淚:“你走的時候不還叫他爺爺嗎?不是還跟他說再見嗎?怎麽再見,什麽時候再見,去地底下再見嗎!你也要追着他一起去死然後再見嗎!”
“賀祝椿!”裴瑾瑞狠推他一把将陸游護在身後:“你怎麽說話呢!”
“我怎麽對他說話跟你有什麽關系!”賀祝椿忍耐良久的怨恨在此刻終于爆發,他嘶吼着問:“你以為你就是個好東西嗎!明知道我跟他的關系還要巴巴往前湊,禮義廉恥你媽沒有教過你嗎!”
“我沒有媽媽。”
裴瑾瑞冷眼看着他,又道:“你朝他撒什麽氣?又朝我撒什麽氣?生死原本由天定不由人定,他身上因果多重你不知道?何況他身上還帶着病,你是覺得他能擔得起改變一個人生死這麽重的債業?還是你想要他死!”
陸游清閉了閉眼,只覺得腦子裏亂得厲害。他從裴瑾瑞身後站出來,道:“賀祝椿,你先冷靜點。”
賀祝椿理智上也明白自己應該冷靜點。這件事不該全部論為是陸游的錯。可相比于撫育自己長大的爺爺,他在陸游那僅僅只有一半的愛顯得實在不算很多。
他實在有些難以控制奔湧不受操控的負面情緒。理智處于下風,賀勝軍的死給他帶來了滅頂的打擊。
他緩緩蹲下身,雙手位于頭顱兩側揪起頭發,力氣大的好像要将頭皮都扯下來一塊。他額頭埋在膝蓋上,于是臉上的表情被掩藏起來,不叫旁的人看見。
他聲音很低很低,帶着哽咽問:“為什麽?”
陸游走到他身邊,跟着蹲下身,道:“對不起。”
膝蓋處的布料被氤氲出一片濕潤,他像個迷路找不到歸處的孩子,不斷喃喃着問:“為什麽,為什麽?為什麽……”
人在痛苦到極致時最愛問的就是為什麽。
陸游心中覺得自己可以理解賀祝椿此刻的情緒,因此不怪也不怨他情緒上頭的那些話,只是不間歇拍着他的背安撫。
裴瑾瑞沉着臉,視線一轉卻看到剛剛争執間無意落在地面的手機上。通話仍舊在繼續,靳金一直沒有挂斷。他還在聽。
後來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,陸游已經不很記得了。他不知道裴瑾瑞是什麽時候離開的,也不知道靳金的電話是什麽時候挂斷的,更不知道在漫長、沉靜、窒息的空氣中,賀祝椿到底沉默着蹲了多久,自己在旁邊陪了多久。他又是如何靠着賀祝椿的背睡過去的。
這些陸游統統不太記得。
他是在床上醒過來的,就在兩人之前過年回來時住的那間房裏的床上。兩疊被褥只被倒開一疊,他單獨從溫暖的被子裏醒過來,四處尋找着沒找到賀祝椿的身影。
大抵也是賀祝椿把他抱來了這邊睡覺。
穿鞋下床,陸游放輕步子走到院子裏,看到賀祝椿正站在粗壯的山楂樹下,手中拿着個劣質的萬花筒,正對着眼睛在看。
陸游有些遲疑地叫他名字:“賀祝椿?”
萬花筒被拿下來,賀祝椿轉身,對他露出個笑,招了招手:“陸游,過來。”
陸游走到他身邊,一時沒動,不太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。
一個冰涼的物件被塞到手裏,賀祝椿握上他的手腕,将萬花筒放到他眼前:“你看。”
陸游依言看過去,眼中猝然撞進一片濃麗混亂的色彩。
萬花筒中的花色主綠色調。機關被扭動,發出一聲聲咔噠咔噠的輕微聲響。陸游被賀祝椿遮住另一只眼睛,于是眼前只剩迷離的琉璃碎影層層疊疊,細碎的彩光在眼底交織錯落,帶來很震撼的視覺體驗。
陸游露出抹笑:“很好看。”
“是我上小學時爺爺買給我的。”賀祝椿收回萬花筒重新放到自己眼前,道:“他一生節儉,小時候的玩具玩壞了也舍不得扔,總要收起來修修補補。玩煩了的也是,都要被他藏進一個大箱子裏,然後堆在雜物間吃土,我到現在也想不通是為什麽。”
陸游揚起的嘴角重新被壓下去,他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麽話。
賀祝椿似乎也不準備聽他回應,兀自笑着轉動萬花筒的機關,近乎入迷地去欣賞其中的光景。
老舊的物件上是可以承載一段時光甚至于時光上的感情的。
萬花筒中光怪陸離的世界,就像是記憶裏早已遠去的童年。
這是一種很容易明白的感受:就像小學春夏更替時的午休,窗外的桃花簇簇綻放,陽光大好,院中積着一盆清涼的井水,小學生一點不想午睡——那個年紀的孩子就是這樣,不知道累,滿身都是探索世界的興趣。只奈何二十分鐘後家長就要将人送到學校去,于是只能手中攥着半根冰棒,坐上電車後座,迎着不平整公路上簌簌吹來的清風,鼻尖萦滿盛夏的甘甜氣味。
氣味也是能承載着記憶的。
賀祝椿望着自山楂樹枝丫間投下來的絲絲縷縷陽光,什麽都沒說,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。
當天晚上,賀祝椿沒事人似的給兩人鋪好了被褥,陸游鑽進去,等着他再像從前一樣死皮賴臉鑽進被子裏與他一起抱着睡。
可賀祝椿卻只是道了一聲“晚安”,屋裏的燈熄滅,黑暗的內屋裏,陸游吐出口氣,也道:“晚安。”
“陸游,陸游,醒醒,太陽曬屁股了!”熟悉的女聲闖入睡夢,陸游睜眼,仰着頭看過去,透過窗簾後稀薄的陽光,看到了楊芸的臉。
他立時驚醒,坐起上半身揉着眼睛,問:“賀祝椿呢?”
楊芸道:“賀祝椿?不知道啊,他早上給我發消息讓我來這接你,別的什麽也沒說。”
“你來的時候沒見到他嗎?”
楊芸搖頭:“沒有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陸游爬起來:“稍等我收拾一下就回去。”
“不等他了嗎?”楊芸不解道:“就我們兩個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陸游撐起眼皮,語氣平靜道:“他不會跟我們回去了。”
楊芸張大嘴巴:“啊?”
賀祝椿消失了。或者說,他不辭而別,一個人離開了這,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。連陸游也沒告訴。
楊芸手中握着方向盤,視線透過後視鏡不經意打量了眼陸游空蕩蕩的領口,忍了忍,還是沒忍住道:“你們兩個……是出什麽事了嗎?他怎麽好端端離家出走了?”
陸游似乎困倦的厲害,合着眼小憩:“他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我沒有別的意思哈,我就是覺得有點放心不下你,你們來的時候不還……”楊芸想到什麽,突然閉上嘴,遲疑了會兒又問:“是因為他爺爺的事嗎?”
陸游:“都有吧,也有我的問題。”
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。你睡一覺吧,陸游,睡醒我們就到家了。”
陸游卸下身上的力氣,輕聲說:“好。”
賀祝椿失蹤了。楊芸回店裏前大概特地跟秦書蘅他們知會過一聲,因此等回去後,所有人好像一齊忘記賀祝椿這個人的存在似的,對他的事情皆閉口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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