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秋去冬來 雪落無痕,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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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秋去冬來 雪落無痕,
溫家堡, 清荷軒。
已是暮秋,風裏裹着浸骨的涼意,吹過軒外那方荷塘。
曾經盛夏時節碧葉連天、粉荷映日的盛景早已散盡, 如今只剩下滿池枯梗殘葉,歪歪斜斜地插在渾濁的水裏,被秋風一卷, 發出細碎又蕭瑟的聲響。
唐氏斜斜倚在臨水的欄杆上, 目光沉沉地落在池中的殘荷上, 眉眼間凝着化不開的愁緒,似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沉進了這片枯敗裏。
身後的腳步聲輕得幾不可聞, 丁香捧着一件厚實的披風走到唐氏身後, 小心翼翼地将披風披在唐氏肩頭,又細心地替她将領口細細掖好, 生怕有一絲冷風鑽進去。
“夫人, 天涼了, 風又硬,別在外面久待, 仔細染了寒氣, 咱們進屋歇着吧。”丁香俯下身,滿是心疼道。
唐氏緩緩回過頭,臉上勉強牽起一抹淺笑意。“無妨,”她聲音輕輕的,“我的病已經好多了, 不打緊。”
丁香看着她蒼白的臉頰,哪裏是好多了的模樣,分明是在強撐着精神,不想讓自己擔心。丁香心裏一酸, 卻不忍戳破,只能輕聲試探着開口:“夫人,您是不是……又在想小少爺了?”
這話像是一根細針,輕輕刺破了唐氏勉強維持的平靜。她沒有應聲,只是轉回頭,重新望向那池殘荷,肩背微微佝偻着,仿佛一陣稍大的風,就能将這副孱弱的身軀吹倒,吹進這無邊的秋意裏。
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,從丁香心底悄然嘆出。
不用夫人回答,她已然明白。自打池家遭逢大難之後,夫人的心就一直懸着,日日夜夜,念的想的,全都是那個身在外面、生死未蔔的孩子。
“夫人,您放寬心些。”丁香站在一旁,輕聲細語地寬慰,“溫堡主前些日子不是傳了好消息回來嗎,說那作惡多端的暗沙會已經被徹底剿滅了,禍根已除,再沒人能肆意作惡了。”她頓了頓,又接着道,“小少爺本就是有仙緣的修仙之人,福大命大,有天道庇佑,一定平平安安,絕不會有事的。”
唐氏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。可道理是道理,心卻是另一回事。只要池遇一日沒有回到她面前,親口叫她一聲“娘親”,她這顆心,就一日不得安寧。
她只是念着池遇,盼着他能平安歸來,能走進這清荷軒,撲到她身邊,跟她說一句“娘親,我回來了”。
就是這麽一個念頭,成了她撐着這副病弱身軀活下去的唯一支柱。她每天強撐着起身,來到這荷塘邊坐着不過是守着一份渺茫的期盼,盼着某一回頭,就能看見池遇的身影”。
唐氏不願回屋,丁香也不敢再勸,只能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,陪着她守着這份無聲的思念。
就在這時,一道略顯急促的聲音從軒外傳來,打破了這份沉寂。
“伯母!”
唐氏與丁香同時循聲望去,只見溫煦步履匆匆,快步從廊下走來。
唐氏原本黯淡的眼睛裏瞬間亮起一點微弱的光。她幾乎是立刻撐着欄杆,想要直起身,聲音裏帶着顫抖與期盼:“怎麽了,煦兒?可是……可是有遇兒的消息了?”
這一聲問,藏着她多少個日夜的牽挂。
溫煦走到近前,看着唐氏眼中那抹幾乎要燃起來的希望,心頭一沉,艱難地搖了搖頭。
唐氏眼裏的光瞬間暗了下去,卻還是強撐着心神問道:“你這般神色,可是出了大事?”
溫煦聲音低沉:“伯母,我剛接到手下急報,浔靈山莊……”
“怎麽了?”唐氏心頭猛地一緊,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卷全身,她緊緊抓着欄杆,急聲追問,“山莊到底怎麽了?”
“山莊……被人一把火燒了。”
“什麽?!”
唐氏猛地想要站起身,可連日病痛纏身,本就氣血虧虛,心神巨震之下,眼前一黑,一股血氣直沖頭頂,腳下一軟,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回椅中,呼吸急促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“夫人!夫人您慢點!”丁香吓得臉色慘白,連忙上前一步,穩穩扶住唐氏搖搖欲墜的身子,幫她順氣,“您千萬別動氣,小心身子……”
溫煦站在一旁,看着唐氏痛苦喘息的模樣,心裏頓時湧起無盡的懊悔。他明知道伯母身子孱弱,承受不住半點刺激,明知道浔靈山莊是池家幾代人的心血,是她心底最珍貴的念想,可他還是一時情急,将這殘酷的消息說了出來。
覆水難收,他張了張嘴,想要安慰,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蒼白無力,只能一臉懊喪地站在原地,滿心愧疚。
好一會兒,唐氏才緩過那口氣,她虛弱地擡眼:“可查到是什麽人乾的?”
溫煦搖了搖頭:“手下仔細查過,半點線索都無。”話落,他又連忙上前,寬慰道,“伯母,事已至此,您千萬保重身體。往後,這裏就是您的家,我便是您的兒子,定會好好侍奉您。”
唐氏看着眼前這個重情重義的年輕人,心裏一片溫熱。池家落難之後,若不是溫煦不離不棄,傾力相助,她一個孤苦婦人,恐怕早已撐不到今日。
她勉強牽動嘴角,扯出一抹疲憊的笑容:“煦兒,你一片真心,伯母心裏都明白,我一直都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。只是那浔靈山莊……那是池家祖祖輩輩幾代人的心血……怎麽會,怎麽會說沒就沒了……”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已然哽咽,眼眶泛紅。
溫煦心裏也是一片困惑與憤怒。暗沙會早已被他們徹底剿滅,主謀伏誅,餘黨潰散,按理說,不該再有這般勢力敢對池家下手。可這場大火來得蹊跷,燒得乾淨,做得毫無破綻,他派出去追查的溫家四兄弟,前後查了數日,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。
唐氏沉默了許久,久到秋風都吹涼了肩頭,她才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一片無可奈何的釋然。
“也罷,”她輕聲道,“池家如今死的死,散的散,走的走,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山莊,守着又有何用?不過是徒增活着的人的悲傷罷了。燒了,便燒了吧……”
她微微擡眼,目光重新落在溫煦身上,聲音裏帶着一絲微弱卻執着的期盼:“遇兒……可有半點消息?”
這是她如今唯一的牽挂。
溫煦眼底滿是愧疚與無奈:“伯母,我早已派人四處打探,可至今……依舊沒有半點消息。”
沒有消息,便是最壞的消息,卻也是最好的消息。
唐氏閉上眼,緩緩開口,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:“不必再找了,這孩子向來懂事,想來是平安無事,回了淩山,繼續潛心修煉去了。只是走得匆忙,來不及回來跟我道別罷……”
她像是在說服溫煦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“丁香,扶我回屋吧。”
丁香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,唐氏借着她的力氣,緩緩站起身,腳步虛浮。
溫煦看着唐氏搖搖欲墜的身影,知道她已是心力交瘁,不便再多打擾,默默往後退了一步,對着唐氏行了一禮,靜靜地目送着她一步步走進屋內,那扇單薄的門輕輕關上。
自那日之後,唐氏的身子,便一日比一日虛弱。
從前,雖病痛纏身,卻還能勉強起身,在清荷軒裏坐一坐。可如今,她連從床上坐起身,都成了一件極為艱難的事。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,吃不下東西,喝不進湯藥,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,只剩下一把骨頭躺在床上。
溫煦看在眼裏,急在心裏。他派人走遍整個胥國,重金尋訪天下名醫,但凡有點名氣的大夫,都被請到了溫家堡,一個個輪番為唐氏診脈。
可所有的大夫看過之後,都只是無奈搖頭,給出的答案如出一轍——老夫人已是油盡燈枯,藥石罔效,回天無力了。
溫煦不甘心,卻又無可奈何,只能盡自己所能,安排最好的湯藥,最細致的照料,盼着能有一絲轉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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