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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燈留人去 池遇,你終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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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燈留人去 池遇,你終

從那座噬人魂魄的煉丹爐中死裏逃生, 一晃已是半月有餘。

甄仕明拖着一身殘損的軀殼,漫無目的地游蕩在晉陵城的長街上。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,兩側酒旗翻飛, 市井喧嚣入耳,卻半點也入不了他的心。

地火焚身之痛已刻入骨髓,即便僥幸撿回一條性命, 他的靈根也已寸寸崩毀, 如今與凡夫俗子再無半分分別。

修仙問道之路, 于他而言,此生再無可能觸及。

從前在仙途與紅塵之間輾轉掙紮時, 甄仕明曾無數次癡想, 若能抛下一身修為,與阿秀守着一間小院, 看着月兒慢慢長大, 做一對尋常俗世夫妻, 安穩度日,便是人間至幸。

而今, 天道當真如他所願, 剝奪了他所有仙緣,他卻只覺滿心荒蕪,連一絲半毫的慶幸都生不出來。

甄仕明望着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,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澀的自嘲。

心願得償,又有何用?

他心心念念的阿秀, 疼入骨髓的月兒,已不在人世。這世間最殘忍的事,莫過于他終于活成了想要的模樣,身邊卻再也沒有了等他歸家的人。

這半個月來, 他幾乎未曾有過一夜安眠。只要一阖眼,那煉獄般的場景便會鋪天蓋地湧來,親友離散,生死相隔,無數碎片在腦海中反複交織,攪得他心神俱裂。

阿秀溫柔的眉眼、月兒清脆的笑聲、池遇沉靜的面容,輪番在夢中浮現,又在轉瞬間被血色與火光吞噬,次次驚醒,皆是一身冷汗,心口鈍痛不止。

那日,菡娘将他從昏迷中喚醒,照料他稍稍恢複神志之後,便與道侶閻沖一同離去。

臨行之前,菡娘沉默許久,終是不忍地開口:“池遇為了救我們,死在了那山洞之中。”

一句話,輕描淡寫,卻壓得甄仕明呼吸一滞。

山洞裏,昏迷之後的種種變故,他一概不知。只記得他終于放下所有執念與僞裝,對着池遇坦白了過往的罪孽。他說了藏在心底的隐秘,說了自己的過錯,卻始終沒有等到池遇一句原諒,或是半句斥責。

唉,他和池遇之間終究是帶着遺憾,再無轉圜餘地。

甄仕明垂下眸子,他欠阿秀、月兒的,此生已然無法償還,如今,竟又平白添上一條池遇的性命。

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,那個心思缜密、行事沉穩的年輕人,會這般毫無征兆地殒命于一場劫難之中。

抱着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,甄仕明強撐着靈根破損的虛弱身軀,一路輾轉,前往浔靈山莊。

可當他抵達時,眼前的景象,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期盼。

昔日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的浔靈山莊,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焦土廢墟。斷壁殘垣淩亂地堆砌在原地,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散落着,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煙氣與焦糊味,殘存的木頭上仍有縷縷青煙袅袅升起,在風裏緩緩散開。

偌大一座浔靈山莊,想要徹底焚毀殆盡,絕非一日之功,少說也要連續焚燒數日幾夜,方能落得這般片瓦無存的境地。

甄仕明站在廢墟之前,久久未動。

是暗沙會的人下的手嗎?

這個念頭剛一升起,便被他自己否定。

說起暗沙會,這個在胥國境內作惡多端、殘害修士的邪佞幫派,前不久已然覆滅,消息傳遍晉陵城上下,百姓無不拍手稱快。

據城中流言所說,是溫家堡牽頭,聯合了數個與暗沙會素有仇怨的中小勢力,一舉端掉了這個毒瘤。

其實暗沙會的覆滅,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
這個看似嚣張跋扈的幫派,從始至終,都不過是魔道勢力手中的一枚棋子。那些隐于暗處的魔道中人,借暗沙會的外殼作掩護,四處誘惑散修落入圈套,将無辜修士騙入山洞,投入那座兇戾的煉丹爐中,煉制邪丹,妄圖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而如今,山洞中的煉丹爐已被池遇炸毀,魔道的計劃功虧一篑,耗費無數心血卻一無所獲,暗沙會這枚棋子,自然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。

沒了魔道在背後源源不斷地供給靈石與資源,暗沙會便再也拿不出足夠的報酬收買修士。沒有修士為其賣命,也沒有強硬的實力支撐,這個曾經橫行一方的幫派,瞬間成了無本之木,麾下衆人樹倒猢狲散,輕而易舉便被徹底剿滅。

如今暗沙會的所有據點早已人去樓空。要麽被仇家占領,改頭換面;要麽被付之一炬,化為灰燼。就連汪總管坐鎮的千方閣,也未能逃過。

甄仕明想到汪總管,眼底便掠過一抹刻骨的恨意。

阿秀與月兒的死,樁樁件件,皆與此人脫不了乾系。

可恨的是,汪總管狡猾如狐,想必是早早嗅到了風聲,在幫派覆滅之前便提前潛逃,如今下落不明,遍尋不得。

尋找汪總管,将其親手血刃,為妻女報仇雪恨,成了甄仕明如今活在這世間,唯一的執念與目标。

他一路渾渾噩噩地想着,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動,不知走了多久,竟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晉陵城最熱鬧的市集中心。

即便不久前晉陵城周遭風波不斷,修仙界浩劫連連,可底層的凡人百姓依舊過着日複一日的尋常日子。

于他們而言,修士間的恩怨厮殺、正魔兩道的紛争,絲毫影響不到柴米油鹽的生活。

街道兩側,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,顧客與攤主讨價還價的聲音不絕于耳,孩童追逐嬉鬧,婦人結伴而行,一派煙火氣十足的市井景象。

喧嚣入耳,甄仕明卻只覺得格格不入,仿佛自己是游離在這世間之外的孤魂,看着眼前的熱鬧,心中卻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蕪。

就在他準備漠然走過時,前行的腳步卻驟然頓住,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,猛地停在原地。

腦海中某個記憶碎片猝不及防地浮現出來。

他微微一怔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,目光落在身旁一個小攤上。

“這個攤子……”

甄仕明怔怔地望着攤架上懸挂着的各式花燈,流光溢彩,一種熟悉感油然而生。

攤主見有客人駐足,連忙從攤架下方站起身,手中還拿着幾個剛從筐中翻找出來的花燈,臉上堆着熱情的笑意。

“這位客官,可是有看上眼的花燈?随便挑,随便選,都是我親手紮的,樣式新穎,做工紮實。”

攤主一邊說着,一邊擡眼打量甄仕明,起初只是随意一瞥,随即目光一凝,像是認出了什麽,仔細端詳片刻後,眼睛驟然一亮。

“是你啊!”

這一聲呼喚,徹底喚醒了甄仕明記憶。

他終于記起來了。

這是中秋節前他來過的花燈攤。那時他還滿心歡喜,特意在這裏與攤主好一番商量,軟磨硬泡,才讓對方答應,為他補紮一盞獨一無二的兔子花燈。他想着,等到中秋之夜,将這盞精致的兔子燈送給月兒,當作中秋禮物。

月兒素來喜歡這些精巧可愛的小玩意兒,若是見到這盞兔子燈,定會笑得眉眼彎彎。

可世事無常,直到月兒阖然離世,他承諾的那盞兔子燈,終究沒能送到孩子手中。

一股尖銳的痛楚猛地攫住了甄仕明的心髒。

當日他只付給攤主一半訂金,與對方約定好,第二日午時前來取燈,付清尾金。可後來一連串的意外接踵而至,這件事早已被他抛諸腦後,忘得一乾二淨。

如今舊事重提,物是人非,徒留悵然。

見攤主認出自己,甄仕明也不否認,神色黯淡地點了點頭:“老板,之前我在你這裏訂的那盞兔子燈,還在嗎?”

攤主聞言,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滞,有些歉意地搖了搖頭。

“客官,對不住了,那盞燈早就賣掉了呀。”

“賣掉了?”

甄仕明原本黯淡的眼底,瞬間燃起一絲怒意,語氣也沉了下來。“我明明付過訂金,與你約定好留燈,你怎能擅自将燈賣給旁人?做生意,最講究誠信二字,你這般行事,未免太不地道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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