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五章 灞桥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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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,是沈钧一锹一锹,挖出来的。
土,是他一捧一捧,填回去的。
填平了,他跪下来,把两块木牌,都擦了擦。
夜猫子的木牌上,他写了三个字:点灯人。
“爹。”
他,“给你添土的人,来了。往后,儿子给你俩,一起添。添到,儿子也躺进来那天。”
他抬头,看了看天,“爹,儿子早晚,给你立一块,堂堂正正的碑。碑上,就写:沈良。先帝没忘。大唐,没忘。是儿子,记错了二十年。”
风吹过渭水。
水声,很轻。
像有人,在远处,应了一声。
预算司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
沈钧对杜荷,“我在西边的暗线,交到今天,还差两根。一根,在军中。粮草营,掌秤的。姓吕,行六。吕六。他这只手,掌了四年秤。秤上过的粮,先上他的手,再上兵的口。
咱们的口粮日子,就是这只手,过给论钦陵的。另一根,在乌海。论钦陵身边,有我的一双眼睛。他败回乌海,眼睛,就跟着他,回了乌海。”
杜荷放下笔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交?”杜荷。
“这两根线,是我最后的退路。”
沈钧,“我原想,用它们,保我这条命。如今,用不着了。我的命,先帝的债,替我保住了。军中的吕六,先生拿去。怎么收,就怎么收。乌海那双眼睛,先生留着。论钦陵,还会回来。到那时候,这双眼睛,就是咱们,插在乌海的一盏灯。”
“那双眼睛,可靠吗?”杜荷问。
“可靠。”
沈钧,“它不知道我。它只认一样:每月十五,乌海西边的马市,有人给它,送一包盐。它只认盐,不认人。盐断了,它就明白,线断了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杜荷。
沈钧写了。
名字,军职,还有他手里,过过的,最后一批粮的日子。
杜荷看完,提笔,给薛仁贵写加急信。
信上,只有八个字:营有内线,掌秤吕六。
“吕六一到京,我先审。”
狄仁杰不知什么时候,进来了,“审他四年,过了多少秤。秤上少的粮,一笔一笔,都叫他吐出来。粮草营的秤,是十万人的命。他手里过的,不是粮。是命。”
“审。”杜荷,“审出来的账,归你。审不出来的,归沈钧。沈钧看秤,比咱们,都毒。”
“先生。”段尚进来,“前军快报。大军,拔营了。班师。按脚程,月中,到灞桥。还有,程老将军,已经上桥,等了三天了。他,当年送出去的人,今天,要一个一个,接回来。谁先到,他先跟谁,喝三十年的酒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
杜荷,“他还记着。好。月中,灞桥。咱们,也去。这凯旋的账,得有人,记第一笔。”
灞桥。
秋深了。
天,晴着。
云,高得,望不见边。
桥下的灞水,比春天,浅了一截。
可它还在流。
流得,很稳。
程咬金,天没亮,就上了桥。
他拄着那根槐木拐。
拐头,被他盘得,发亮。
他身后,摆着一排酒坛。
老程家的酒。
他亲手埋的,三十年的酒。
一坛,一坛,从土里,起出来。
起一坛,他拍一下。
坛子响,他就笑。
“老程这一百多天,就等今天。”
他,“送出去的白袍子,今天,回来了。”
官道上,扬起了尘。
先回来的,是先锋。
三百骑。
骑手们,甲破,刀卷,脸黑。
可他们的背,挺得,比旗杆还直。
桥头上,有人喊了一声:大唐的兵,回来了!
满城,都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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