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三章 茶棚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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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钧。”
杜荷说,“你倒是不怕,我在城里,给你备好了刀。”
“怕。”
沈钧说,“可有些账,还是当面算,才算得清。杜少师,请坐。喝了这碗茶,长安城,咱们再进去。进去了,就是另一本账了。”
杜荷在茶棚外,站了片刻,走了进去。
棚里没有旁人。
煮茶的炉子,火很小。
壶嘴,冒着细汽。
“坐。”沈钧把一只碗,推到对面,“茶是凉的。你来的路上,有风。喝凉的,醒神。”
杜荷坐下,没动那碗茶。
“你等了我多久?”他说。
“三天。”
沈钧说,“我算着你的脚程。从河州到长安,六百里。你走得急,四天能到。我在第三天,就坐在这了。今天,是第三天。”
“你算得准。”
杜荷说,“连我在路上,跟郭待封说了几句话,你都算到了?”
“没算到。”
沈钧说,“郭待封,是我走的一步废棋。我让他带粮东走,是想让大非川,断粮。他走了。我以为,我赢了。可你的八个字,又把粮,收了回来。这一步,我输得,心服口服。杜少师,这十年,能在账上赢我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我不是赢你。”
杜荷说,“是你的账,第一页就错了。显庆五年,那八万石,是你记的第一笔黑账。第一笔黑了,后面,就全是黑的。黑账,赢不了白账。这是天理。不是本事。”
“天理。”
沈钧笑了,“杜少师,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,要记黑账?你查了我六年。你查出我的假死,查出我的三本账,查出我卖粮道给吐蕃。可你没查出,我这个人,是从哪来的。我告诉你。武德九年,二十面铜符,管天下钱粮。每面符,配一个记账的。我爹,就是给第十九号符,记账的人。那一年,符收回去了。
账,也收回去了。可那二十个记账的人,有三个,没了。其中一个,是我爹。人头,挂在渭水边的木桩上。挂到第七天,才有人,收走。那年,我九岁。”
杜荷端茶的手,停住了。
“你九岁。”他说。
“九岁。”
沈钧说,“我在渭水边,看着我爹的人头,数了七天。后来,我进了渭水仓,学记账。我要学的,不是记账。是把我爹那本账,记下去。那本账,叫:谁拿走了铜符,谁就该,把账,还出来。杜少师,你说我的账黑。可我告诉你,我记的每一笔,都是从别人账上,挖出来的。挖出来的,是黑的,还是白的?你算算看。”
“我不算。”
杜荷说,“我只知道,你把大唐的粮道,卖给了吐蕃。这一笔,无论你爹是谁,都是黑的。你替你爹记账,记了四十年。可你把你爹的脸,也记进去了。你爹挂人头,是为了护符。你卖粮道,是为了毁国。这两笔,不是一本账。”
“那杜少师,给我指条路。”
沈钧说,“我不卖粮道,我怎么见天子?我在渭水仓,管了十二年粮。账,一笔不差。年终考绩,年年上等。可我递上去的折子,回,回,石沉大海。
我想见天子,门房说,你一个管粮的,见什么天子。杜少师,你教教我。一个小吏,想翻一桩先帝压下来的案,除了把天捅破,他还有什么路?”
“有。”杜荷说,“你走错的那条路,本来是通的。显庆五年,你把八万石漂没,做成假账。那年,你就已经抓到了宫里那双手的线头。你顺着线,往上查。查到御前,查到你爹的仇人。
然后,你把证据,交给一个,能递到御前的人。武则天,或者,任何一个敢接这案子的人。
那时候,你的手,还是白的。可你没走这条路。你选了黑的。你把你手里的线,变成了生意。一边卖给吐蕃,一边喂着宫里。
你告诉我,这是不是,因为你不信?你不信,这天下,还有白账,能翻案。所以,你自己,先黑了。
沈钧,你替父伸冤,是孝。可你走到今天,这条路,是你自己,一步步,选黑的。你怨不得天。也怨不得,先帝。”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