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五十章 问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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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头到了。

柳色如烟。桥上的人，比往年多了几倍：送夫的，送子的，送朋友的。西边打仗，从长安过灞桥的人，一茬接着一茬。

“元崇哥哥。”槐安说，“怎么听？”

“闭眼。”姚元崇说，“先听声。听见什么，就是什么。别想。”

槐安闭上眼睛。

风过柳梢，像有人在耳边，翻书。

“我听见风了。”她说。

“风里，有什么？”

“有叶子。还有，折枝的声音。喀嚓一声。有人，折柳。”

“折柳的人，在做什么？”

“送人。”槐安说，“我听见一个婆婆在哭。一边哭，一边把柳枝，塞进一个伯伯手里。她说，到了西边，想家的时候，看看柳。”

“听音了。”姚元崇说，“第一层，是柳。第二层，是送柳的人。你听出的那声哭，就是第二层。现在，听第三层。听心。那个伯伯，接过柳的时候，说了什么？”

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槐安说，“他跺了一下脚。然后，马，跑了。”

“什么也没说，就是说了。”姚元崇说，“你阿耶讲过，账上留白的格，最要命。人心，也一样。他不敢说话。怕一开口，就走不成了。这一跺脚，就是他的账。”

槐安睁开眼，看着桥上的人。

“元崇哥哥。”她说，“原来打仗，也是账。桥上少一枝柳，账上，就记一笔。有人走，就有人等。等的人，记的是心账。走的人，记的是命账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身后，有人接话。

两人回头。

承乾站在桥头，拄着一根旧杖。身后，是几辆贩茶的驴车。

“伯父！”槐安跑了过去。

承乾摸摸她的头，看着桥上的柳。

“你阿耶教出来的孩子，听个风，都能听出账来。好。”他说。

“伯父怎么在桥上？”姚元崇行礼。

“路过。”承乾说，“西边打仗，市面上的东西，都贵了。我去西市，看看茶价。路过桥，就想站一站。二十年前，我也是从这座桥走的。那时候，折柳的人，没有今天多。今天这桥上，一半的人，是去大非川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低声说：

“当年送我的人，也在这桥上，折过柳。我走了三千里，回来看，那人还在。柳树，又粗了一圈。”

“伯父。”槐安说，“我也给您，折一枝吧。”

“好。”承乾说，“这枝柳，伯父收着。等西边的仗打完了，伯父拿它，来桥上，还你。”

正说着，远处，马蹄声急。

报捷的人，从西边回来了。一路喊着：

“柏海大捷！白袍将军，已过柏海！吐蕃前锋，退守乌海！”

桥上的人，愣了一下。

接着，炸开了。

有人哭，有人笑。刚才那个婆婆，攥着柳枝，冲着西边，直磕头。

槐安也高兴：“阿耶的账，算赢了？”

“头一阵。”姚元崇说，“你阿耶说过，打仗，最难的不是头一阵。是最后一阵。头阵赢了，人心热。人心一热，就容易烧过头。烧过头，就看不见，脚底下的坑了。”

夜里，捷报送到公主府。

杜荷看完，脸上，没有喜色。

“赢了，你怎么不高兴？”城阳问。

“捷报里，有一行小字。”杜荷说，“河口，柏海，两战。郭待封部，均未到。他领着后队，还在路上。两战，他都错过了。错过的人，心里会更急。急的人，会做出，让所有人想不到的事。”

“他会做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杜荷说，“我只知道，史书上，大非川那十万条命，就葬在一个急字上。薛仁贵在柏海。粮，在后方。中间，隔着一千里。一千里，够一个急红了眼的人，做出天大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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