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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洛阳的空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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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到洛阳的时候,是十一月底。

从长安到洛阳,八百里。他走了七天。头三天每天还能赶一百多里,第四天膝盖就肿得连马镫都踩不住了,不得不在路边的驿馆歇了半日。康摩质烧了热水给他敷腿,敷完了裹上羊皮,又扶他上马。后四天走得更慢,每天不到八十里。到洛阳的时候,膝上的皮绷得发亮,像一只随时会炸开的果子。

洛阳城在望的时候,他勒住了马。

城墙比他记忆中矮了。开元年间洛阳是大唐的东都,武则天在这里住过,城墙加高过一次,城楼翻新过一次,城门上的匾额是则天皇帝亲笔题的。如今匾额还在,但漆皮剥落了大半,“洛阳”两个字只剩下一半,“阳”字只剩一个耳朵旁,像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脸。城墙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青苔,沿着墙根往上爬,厚的地方像一块旧毡子搭在墙上。墙根下堆着杂物——破筐、烂席、断了一条腿的桌子,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被雨淋得发了霉,灰扑扑的,像一堆腐烂的骨头。

他看了很久,想起安西的戍堡。安西的戍堡从来不堆杂物。不是没人扔,是不敢扔。他立的规矩:戍堡五十步内不得堆积杂物,违者全堡罚俸一月。第一次有人堆了一捆柴在墙根下,他让人烧了。第二次有人堆了一堆破甲片在墙根下,他让人搬走,队正罚俸三月。第三次就没有人堆了。安西的墙根下永远干干净净的,像一面刚刚刷过的墙。洛阳的墙根下堆着杂物,堆了多久,没有人管过。堆的东西已经发了霉,烂了,和被雨泡过又晒干又泡过的泥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垃圾哪是土了。

他收回目光,往城门走。

城门口有士兵,五个。两个靠着墙根说话,一个蹲在地上啃烧饼,一个在系鞋带,还有一个拄着长矛站着,矛尖歪向一边。没有人穿甲。不,那个系鞋带的人穿了——皮甲,但只穿了上半身,下半身的甲片搭在旁边的石墩子上,像一件晾在太阳底下的衣服。城门口没有盘查。没有拦住他问符牒,没有问他从哪里来,没有问他来做什么。那个啃烧饼的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,看见他身上的铁甲,又低下头去了。

他穿过城门洞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说话:“穿甲的。”另一个声音接道:“管他呢。”

他骑着马,走在洛阳的街道上。洛阳的街比长安宽,两旁的铺子比长安少一些,但同样热闹。有人在卖糖人,有人在卖胡饼,有人在巷口支了一张桌子摆摊写信。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,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,菜叶子扔了一地,几只鸡在啄。他勒住马,看了一会儿。看起来一切如常。但他知道,不出一个月,这里就会变成战场。战场上没有孩子在追跑,没有老人在择菜,没有鸡在啄菜叶。他想起龟兹,龟兹也有这样的街。但龟兹的街上没有孩子在跑——孩子都在学武。他立的规矩:龟兹城六岁以上男丁,每日辰时到校场习武一个时辰。不来的,父兄代罚,杖二十。刚开始有人不来,他打了二十杖,第二天来了六十个。第三天来了两百个。到第五天,全城的孩子都来了。

洛阳的孩子在跑。在笑着,跑着,追逐着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皇城门口,他把玉牌递给卫士。卫士接过去,翻看了一下,还给他。“封节度使?”“嗯。”“武库在左侧,粮仓在右侧。郭参军在正堂等你。”

郭参军是洛阳留守司的参军,负责城防事务。封常清点了点头,没有去正堂。他往左走了。

武库的门是锁着的。管武库的人姓王,是个五十多岁的小吏,瘦,弓背,走路的时候脚抬不起来,鞋底蹭着地面走,沙,沙,沙。他开锁的时候手在抖,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。“封节度使,这边走。”他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门轴发出一声闷响,吱——呀——

灰尘。封常清往里走了一步。灰尘从门槛里涌出来,扑在他的靴面上,细的,凉的,像是积了很久没有被动过的尘土,轻轻一碰就扬起来,弥漫在空气里,好久才落下去。然后是气味——铁锈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道,湿的,沉的,像是铁在生锈,木头在烂,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动声色地化为尘土。等灰尘散了一些,他跨过门槛,走进去。里面很暗。窗户是封死的,没有光。他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豆大的火苗照亮了面前的几排木架。一排一排的,从这头排到那头,像一片被遗忘的森林。

他走到第一排架子前。上面摆着横刀,满满一排。他拿起一把,握住刀柄,一拔——刀身粘在刀鞘里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黏在了一起。他用了一些力气,刀身出来了,带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——锈。从刀尖到护手,整片刀身都锈透了,像一块被泡在盐水里十年的铁片。他擦了一下刀刃,锈

他拿起一副弓。弓臂是木头的,但他的手一拿起来,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——一块碎片从弓臂上脱落,落在他的手心里,像一块掰开来的干饼,边角是脆的,轻轻一捻就成了粉末。弓弦是白的,但不是新弦那种白,是朽了的白,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骨头。他拨了一下弓弦,弦断了,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,像一根头发被扯成了两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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