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谁敢出征?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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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政务本楼的朝会,是未时开始的。
封常清没有走远。他走到皇城门口,停下来,把玉牌系回腰间,拄着拐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巷子里的灰尘和焦糊味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门口的卫士开始不安地看他,久到他的左腿从疼变成麻,从麻变成木,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桩撑在地上。他听见楼那边传来人声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像一锅水被烧开了又凉下去,凉下去又烧开了。间或有人从里面出来,紫袍绿袍,低着头快步穿过广场,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叫他。
然后朝会的钟声响了。
不是警鼓。是召集群臣上朝的钟,沉,慢,一下一下的,从勤政务本楼的方向传过来,在空旷的皇城里回荡。那声音和警鼓不一样——警鼓是急的,像一个人在喊;钟是慢的,像一个人在等。钟声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在说:该来的都来,来不了的就不等了。
封常清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穿过广场。甲叶随着步伐哗哗地响,铁片碰铁片,在空旷的皇城里格外清晰。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了——文官武将从各处廊庑里出来,有的低着头,有的抬着头,有的边走边整理衣冠。没有人说话。几十个人走在一起,安静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。他走在最后面。不是故意的,是走不快。左腿在铁甲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膝盖的疼已经从“钝痛”变成了“闷痛”——不是锐的,是沉的,像有人在往骨头缝里灌铅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,笃,笃,笃,甲叶哗哗地响,走到勤政务本楼门前的时候,前面的文官武将已经进去了。
楼门口站着一个太监。四十多岁,白白净净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袍。他看见封常清走近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在他那身旧铁甲上,在拐杖上,在铁甲下摆溅的泥点上——然后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封常清上了台阶。三级。笃,笃,笃。跨过门槛。楼内比外面暗得多。四面窗户都关着,只留了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灰白色的光。光线斜斜地落在地砖上,把整个大殿切成明暗相间的条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。上一次是骊山宴,满殿烛火酒气,笑声如沸,安禄山在殿中旋转跳舞,铠甲哗哗地响,像风吹过铁树林。现在光线昏暗,殿柱投下整片阴影,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影子里,像一尊一尊立着的石碑。没有人说话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,靴子落地,拐杖戳地,甲叶哗哗地响。有人转过头来看他,又转回去了。没有人出声。
御座在上首,空着。玄宗还没到。杨国忠站在御座右侧的台阶他肚子上的肉箍出一道一道的凸棱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,边角被汗浸湿了,卷起来,又展开,展开了又卷起来。他的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一盏探照灯。扫到封常清的时候,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文官在左,武将在右。左边紫袍绿袍排成几排,右边明光铠的甲叶在暗光中泛着幽暗的铁色。但封常清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武将那几排,比平时空。
不是少了人,是少了一种东西。空出来的位置上站着人,但那些人站得不像站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了。有的人低着头,有的人偏过脸,有的人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,像在数地砖的缝。没有人往前站。所有人都在往后缩,肩膀收紧,下巴低垂,像一群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人,都不想做第一个被雨淋湿的那个。
左列文官的最前面,杨国忠站在那里。他的手还在攥那卷东西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旁边的户部侍郎张垍低着头,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。太常卿崔光远被人搀着,站在后面两排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。没有任何人说话。整座大殿像一口被倒扣的钟,闷住了所有的声音。只有高处气窗外隐约传来城北的嗡嗡声——警鼓还在敲,一下,两下,三下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很薄的鼓。
封常清走到武将那一列的最后面,站定。他把拐杖从腋下换到右手,让左腿分担更多的重量。膝盖从“闷痛”变成了“胀痛”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撑开,挤满了整个关节,无处可去。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
从殿后传来。很轻——不是皇帝走路的声,是太监走路的声,细碎、急促,像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,在殿后拐了一个弯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。一个太监跑进来。四十来岁,瘦,脸上的肉往下垮着,汗水从鬓角淌下来,把幞头的边沿洇湿了一圈。他的袍子前襟有一块深色的湿痕,不知是汗还是什么。他跑过殿中央,跑到御座前,扑通一声跪下来,声音尖而短促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:“陛下——陛下不来了。”
大殿里还是没有声音。没有人动。太监跪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汗水从下巴滴到地砖上,嗒,嗒,嗒。杨国忠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——陛下说,他身体不适。今日朝会,由相国主持。”太监的声音从膝盖
杨国忠站在那里。他手里的那卷东西忽然不攥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像是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东西。他把那卷东西放在袖子里,动作很慢,慢到殿内每一个人都看着他做完了这件事。他转过身,面对群臣。他的手在发抖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但封常清看见了——他的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在微微地颤,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线。
“陛下身体不适,”杨国忠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今日朝会,本相主持。安禄山起兵之事,诸卿有何高见?谁愿领兵出征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武将那一列,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靴尖。文官那一列,有人在看地砖,有人在看房梁,有人在看自己手里的笏板。杨国忠的目光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。他看了很久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封常清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后面。拐杖撑着地,左腿在铁甲下抖,但他站得很直。他看见武将前列那些人的背——明光铠的甲叶一片一片的,干干净净的,没有划痕,没有凹陷,像是从库房里刚领出来就没穿过。有人侧过头,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;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腰带,像在研究那上面的扣环是不是松了;有人把目光投向殿顶的斗拱,像是在数上面的彩画有多少道颜色。就是没有人看前,没有人看左,没有人看右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上、往下、往左、往右,就是没有一个人往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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