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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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午时前后传进长安城的。
封常清那时刚把三把刀重新排好——横刀在右,短刀居中,另一把横刀在左,刀尖全部朝北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朝北。也许是因为安西在北面,也许是安禄山也在北面。他把刀排好,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后一步,拄着拐杖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坐下不到半刻钟,街上的声音就变了。
先是远处,像是从城北方向传来的,一层薄薄的嗡鸣,像蜂群在远处盘旋。然后是近处,巷口有人跑过,靴底砸在青石板上,噼啪噼啪,又重又快。有人喊了一嗓子,声音尖而短促,像断了的琴弦弹在木板上。然后那阵嗡鸣变大了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巷子,灌进院子,灌进屋里。不是整齐的声响——是散的,乱的,没有节奏的,像一大群人在跑,不知道跑向哪里,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开。他想起了龟兹戍楼上的鼓。鼓声出来的时候也是散的——第一声总是犹豫的,像是在试探,像是敲鼓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敲。但第二声就跟上来了,然后是第三声、第四声,越来越密,越来越快,直到整个戍楼都在震,直到整个龟兹城的人都在跑向城门。长安没有鼓。长安只有钟声,只有关城门的钟声,每天亥时,按时响,不早不晚,不急不慢,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、也永远不会发生什么的人。但今天没有钟声。他走到院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巷子里有人跑过,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,没戴帽子,头发散着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跑得跌跌撞撞的,肩膀上蹭了一墙灰,像是从什么地方撞出来的。他没有看封常清。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只是跑,低着头,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封常清把门关上。
康摩质从外面撞进来。门板被他推得撞在墙上,砰的一声,震得窗纸嗡嗡地颤。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,喘着气,胸口起伏着,手里攥着一张纸——驿站的急报,黄色的纸,边角卷着,像是被人攥了一路。“阿郎,安禄山反了。”封常清看着他。他看着封常清。“范阳起兵,号二十万,南下。河北诸郡——望风而降。洛阳告急。”封常清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他转回屋里,走到桌前,弯腰,拿起最右边那把横刀。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。刀身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冷白的光。他握着刀柄,站着,刀尖垂向地面。
康摩质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阿郎,怎么办?”封常清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等我披甲。”
康摩质愣了一下。“你——”
“帮我披甲。”
康摩质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走进屋,从角落里拿出那副铁甲。铁甲叠着,铁黑色的甲片一片一片地贴在一起,像一摞叠好的鱼鳞。他把它展开,举起来,走到封常清面前。封常清把拐杖靠在桌边,伸出双手,张开。康摩质把甲胄披到他肩上。铁甲沉。左肩先沉下去,甲片哗啦啦地响。他用右手托住右肩,让康摩质帮他系胸前的皮带。皮带勒紧的时候,能感觉到铁片陷进肉里——隔着旧袍子,也能感觉到。他弯腰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。铁甲摩擦拐杖的握把,发出干涩的声音,像两块石头在互相蹭。
他直起身,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铁甲裹着身体,冷,硬,重。穿上之后人就不一样了——站得更直,肩更宽,呼吸的声音在铁片之间回荡,嗡——嗡——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收紧了羽翼。
“走。”
康摩质伸手要扶他。他推开了。“不用扶。扶了就走不快了。”
他拄着拐杖,走出屋子。拐杖戳在院子的夯土上,笃——闷的,甲叶随着脚步响,铁片碰铁片,哗——哗——细碎的,像有人在数钱币。他一步一步走出院子,走过那棵槐树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巷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。地上有掉落的包袱,有踢翻的菜篮,有一顶幞头,被风吹到墙根底下,像一只翻了身的甲虫。远处的街口有差役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,听不清。他走上巷子,拐杖戳在青石板上,声音变了。不是闷的,是脆的,笃,笃,笃,被甲叶的哗哗声裹着,像一捆柴在火上噼啪作响。
天是灰白色的,午后。但天边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晕,不是太阳,是别的东西——可能是火光,也可能是城墙上士兵举起的火把。他不确定。他也不想确定。
他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。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他的左腿在铁甲下抖,隔着甲片也能感觉到膝盖肿胀的跳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。他没有停。
朱雀大街到了。
街上全是人。不像闹市那种拥挤,像逃难那种挤。包袱、箱笼、被褥、孩子、老人,堆在路中间,推着独轮车的,牵着驴的,抱着包袱跑的,挤成一团,朝南城和西城的城门方向涌。有人摔倒,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,没有人低头看。孩子哭,女人喊,老人的拐杖被人撞落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又被人推了一下,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。封常清站在街口,看着这一切。他站在那里,铁甲裹着身体,拐杖撑着,没有动。从西边来的风穿过朱雀大街,带着灰尘、炭烟和一种焦糊的气味。
他继续走。
街口站着几个京兆府的差役,没有拦人,也没有维持秩序,就那么站着,看着人流从他们面前涌过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撞到一个差役身上,差役往旁边让了让,没有说话。封常清从他们身边走过。一个差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铁甲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,像是已经见过太多穿甲的人,不想再看第二个。
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,他听见了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。从北边来,急促,沉重,铁蹄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下了一阵冰雹——哒哒哒哒,越来越近。他停下来,向旁边让了让。马队从街北冲过来。六匹马,六个人,六面旗,旗是黑色的,镶着红边,上面写着一个“驿”字——八百里加急的驿卒。他们已经换了不止一匹马,身上的尘土厚得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袍子早就看不出颜色了,只有一个“驿”字在尘土下隐约可辨。领头的那个,脸上全是灰,两条泪痕从眼角流下来,冲开两道白沟,像两条冻住的河。
马队从封常清面前冲过去,没有停。马蹄砸过街面,带起一阵泥水,溅在他铁甲的下摆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。
马队在街南头拐了一个弯,朝皇城方向去了。六匹马,六面旗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六道黑色的影子,一闪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街上的人停了几息。然后那阵嗡鸣又变大了,比刚才更大,更密,更乱——像是刚才那一阵停下来的时间里,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气,现在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。有人开始跑。封常清站在那里,铁甲裹着身体,拐杖撑着地。他听见北边隐隐传来鼓声。不是安西的鼓,不是军鼓,是长安城楼上的警鼓,比军鼓大,比军鼓沉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地。那声音从北城墙传过来,穿过坊墙,穿过屋顶,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闷了,像有人在地下敲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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