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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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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鼓响了。长安的警鼓。

他想起龟兹的鼓。龟兹的鼓声是响在戍楼上的,每天傍晚,准时敲,不急不慢,像一个人在跟整座城说“我还在”。那鼓声敲了几十年,没有变过调子,没有断过一天。

长安的警鼓不是那样的。长安的警鼓是一顿一顿的,像是敲鼓的人自己也在慌。他听着那鼓声,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吹来,把他铁甲上的尘土吹起来,扑在脸上,沙的,凉的。

他转过身,朝皇城的方向走去。

朱雀大街上的人流还没有散。他走得慢,拐杖戳在青石板上,笃,笃,笃,被甲叶的哗哗声裹着,像一捆柴在火上燃烧。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,撞到他的肩膀,他顿了一下,站稳了,继续走。有人从他身后挤过来,推了一下他的拐杖,他抬起拐杖,换了另一只手,继续走。

他走过朱雀大街,走到皇城门口。门口的卫士多了三倍。全都披甲执矛,站成一排,矛尖朝外,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冷白的光。一个卫士看见他走近,横过矛杆拦了一下。“什么人?”封常清从腰间解下玉牌,递过去。卫士接过去,翻看了一下,抬头又看了他一眼。“封节度使?”

“是。”“杨相国在勤政务本楼。陛下也在。”卫士把玉牌还给他,让开了。封常清收回玉牌,拄着拐杖,穿过皇城。

皇城里很空。平日里往来不绝的官吏不见了,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小吏,抱着一摞卷宗,站在廊下,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。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伸着,像人的手指。他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,有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,打着旋,落在他的铁甲上,又滑下去,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
勤政务本楼在皇城的正中。他走近的时候,楼前的广场上站着几十个人。文官的紫袍绿袍,武将的明光铠,乱糟糟的,挤在一起。没有人说话。他看见户部侍郎张垍站在人群的外围,脸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,手里攥着一块玉佩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看见太常卿崔光远被人搀着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。他看见杨国忠站在楼门前,被几个武将围着,正在比划着什么。

他拄着拐杖走过去。

甲叶响。铁片碰铁片,哗——哗——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。有人转过头来看他。张垍转过头,看见他,目光从他的铁甲移到他的拐杖,又移到他的脸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声。崔光远也转过头来,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杨国忠抬起头。

杨国忠看着封常清。封常清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在午后的光线下对视。

杨国忠先开口的。

“封常清——你来干什么?”

“打仗。”

“打什么仗?”封常清没有说话。他拄着拐杖,走到楼门前,在杨国忠面前停下来。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把杨国忠袍子的下摆吹起来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。

“安禄山反了。”封常清说。杨国忠看着他,片刻,然后转头看着楼门。“本相知道。”

楼门里面,传来一声响。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——可能是茶杯,可能是玉器,可能是人的身体。没有人在意。所有人都站着,没有动。长安的警鼓还在响,一下一下的,从北城墙传来,穿过坊墙,穿过屋顶,穿过皇城,穿过每一道紧闭的门。
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听见里面的动静——轻微的,像一个人站起、坐下、又站起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黄绫,慢慢卷好。

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从廊下走出来,走回广场上。甲叶随着步伐哗哗地响。

杨国忠看见他出来。“陛下怎么说?”

封常清停下脚步,低着头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陛下说——旬日可平。”杨国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恢复了。只是这回的笑意浮在表面,像油花漂在水上。

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穿过广场,穿过空荡荡的皇城,走向门口。

风从北边来。那阵风里卷着尘土和碎纸屑,还有远处隐隐的、像是没个完的嗡嗡声,混着城楼上的鼓点,一声顶一声,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铁甲裹着身体,拐杖撑着地,左膝一下一下地跳着疼。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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