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女生言情 > 大唐孤忠 > 第75章 闲置的旧院

第75章 闲置的旧院(1/2)

目录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封常清从客栈搬走的那天,崇仁坊的雪刚停。

康摩质把两个行囊绑在驮马上,又检查了一遍。那两个行囊他绑了一路,从龟兹到长安,绑了八千里,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熟。封常清站在客栈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板上的红漆还是剥落的,门楣上的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还是模糊的,台阶还是三级,高低不平。他在那里住了三个月,从十一月住到二月,春天快来了,雪开始化了,屋檐下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里滴滴答答地滴水。

新居在崇仁坊西头,巷子最深处。院子不大,一进,三间房,一间正房,一间厢房,一间灶房。院墙很高,高到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外面的街巷,只能看见墙头上的一线天空。墙根下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丫光秃秃的,在二月的风里轻轻摇晃。地面是夯土的,被雪水泡得发软,踩上去陷脚,鞋底沾上一层褐色的泥,怎么也蹭不掉。

封常清推开正房的门。屋里空荡荡的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一个木架。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,露出着淡黄色的光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,但也是空荡荡的。

“阿郎,东西放在哪儿?”康摩质站在门口,一手提着一个行囊。

“放床上。”

康摩质走进去,把行囊放在床上。他打开一个,从里面拿出那本翻烂了的《风土记》,放在桌上;又拿出几只从安西带来的陶碗,摞在木架上;再拿出封常清换洗的衣物,叠好,放在床尾。另一个行囊里装的是公文、书信、账册的抄本——他从安西带来的、在路上攒的、在长安收到的,厚厚一摞,每一页都写着字。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,放在桌子的左侧。

封常清没有进屋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干上有一道旧伤,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的,伤口已经愈合了,长出了一层粗糙的树皮,但那个凹痕还在,深深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伤口。

“康摩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明天去铁匠铺,打一把刀。”

康摩质走到门口,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刀?”

“横刀。安西用的那种。”

康摩质没有说话。他想问为什么。封常清在长安,不需要打仗。但他没有问。他跟着封常清二十年,已经学会了不问“为什么”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屋。

封常清站在院子里,手扶着树干,看着墙头上那一线天空。天是灰白色的,压得很低,和崇仁坊的屋顶连成了一片。没有云,没有鸟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,像一个盖在头顶上的盖子,盖住了所有人,盖住了所有事。

封常清在旧院住下来以后,日子变得很慢。

每天天不亮就醒了,睁着眼睛躺到天亮,听院子里的鸟叫——不是西域的那种沙雀,叫声短促、尖锐,像铁钉划在石头上;是长安的麻雀,声音软绵绵的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孩子在远处笑。他听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披上旧袍子,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。冬天的早晨很冷,冷到骨头里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,在面前飘一会儿,散了。他站在槐树下,看着墙头那线天空从灰白色变成淡灰色,从淡灰色变成浅蓝色。天亮了。

然后他回屋,吃康摩质从街上买回来的胡饼,喝一碗热水。吃完,坐在桌前,把那叠从安西带来的公文重新翻一遍——不是看内容,是看字迹。有些是段秀实写的,字迹潦草,像一把散开的铁钉;有些是杜鸿渐写的,端端正正,像刻在石头上的;有些是岑参写的,连笔很多,像一串串被风吹歪了的草。他看着那些字迹,能想起写那些字的人的脸,想起他们说话时的语气,想起他们在安西的雪夜里呵着白气对他说话的样子。

翻完了,他把公文收好,放在桌子的左侧,然后拿出一块磨刀石,把康摩质从铁匠铺取回来的那把横刀放在桌上,开始磨刀。

磨刀石是青色的,粗面,摸上去像砂纸。他往石头上倒了一点水,水渗进去,石头变成深青色。他把横刀平放在石头上,刀脊朝上,刀刃朝下,开始磨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刀刃在石头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,均匀的,不急不慢的。水混着铁屑从刀刃边溢出来,灰黑色的,流到桌面上,像一滩稀释了的墨。他磨完一面,翻过来磨另一面。磨完了,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——不是试锋利,是摸刀的纹理,感受刀刃的弧度。那是把好刀,铁匠打的,和安西制式横刀一样重,一样长,一样平衡。他把它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刀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片凝固了的冰。

他把刀放下,放在桌子的右侧。

搬进旧院的第三天晚上,封常清听见了琵琶声。

不是大街上那种路过艺人弹的琵琶,是隔壁传来的。墙薄,声音从墙缝里透过来,清清楚楚的。琵琶声很软,很绵,旋律是缓慢的,像一个人在走路,一步一步的,不着急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调子是哀的,但不是哭的那种哀,是一种往下沉的哀,像水里的东西在慢慢往下落,落到底了,停住了,不动了。

封常清坐在桌前,听着那琵琶声,很久没有动。

他想起龟兹。龟兹的夜晚也有音乐,但那是鼓——不是军鼓,是酒肆里的手鼓,皮面绷得紧紧的,手指敲上去,声音脆,响,有力。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黑夜敲碎,敲出一条缝来,让光透进来。那些鼓声响了一整夜,从天黑敲到天亮,敲得人睡不着觉,但也不想睡。

长安的琵琶声不一样。它不让人睡不着,它让人睡着了还觉得在听,做着软绵绵的梦,在梦里慢慢往下沉,沉到底了,醒不过来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封常清让康摩质去打听了。

隔壁住着一个退休的宫中乐工。姓孙,六十多岁,以前在太常寺教坊司弹琵琶,年纪大了,耳朵不好使了,被遣了出来,没有儿女,一个人住在崇仁坊的老宅子里。他没别的事做,夜里睡不着就弹琵琶,弹到半夜,累了,就歇了。

康摩质把这些话告诉封常清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封常清会关心一个隔壁的老乐工。

封常清听完,没有说话。

那天晚上,琵琶声又响了。和昨天一样的调子,一样的慢,一样的往下沉。封常清从桌上拿起那块磨刀石,走到院子里,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琵琶声从墙那边传过来,穿过院墙,穿过夜色,传到他耳朵里,软绵绵的,像一团棉花塞在耳朵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
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,放在桌上。想了想,又加了几文。然后他拿起那几文钱,拄着拐杖,走到院门口,推开门,走到隔壁的院门前。

门是旧的,黑漆的,铜环上生了绿锈。他敲了敲铜环。

笃,笃,笃。

琵琶声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脚步声,慢的,拖沓的,像一个老人穿着布鞋走在石板地上。门开了。

门里站着一个老人。六十多岁,干瘦,背微驼,脸上全是皱纹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羊皮纸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着封常清,目光从拐杖移到他的脸,又移到他的手里——那几文钱,在他粗糙的手掌里,闪着暗黄色的光。

“你是隔壁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有事?”

封常清把那几文钱递过去。

“换一首曲子。”

老人看着那几文钱,没有接。

“什么曲子?”

“《秦王破阵乐》。”

老人的手停在门框上,不动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封常清看着他。

“你在宫中教坊司弹了四十年琵琶。”

老人的眼皮垂下来,看着地上。

“四十年,弹的都是软曲子。《秦王破阵乐》是硬曲子,没人教过。”

封常清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几文钱。夜风吹过来,冷,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。隔壁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人在低声说话。

“长安没人听这个了。”老人的声音从低垂的眼皮

他把门关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,吱呀,然后门缝里的光消失了。

封常清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几文钱。风还在吹,冷,刺骨,吹得他的手指发僵。他把钱放回袖子里,拄着拐杖,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拐杖戳在青石板上,笃,笃,笃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