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石沉大海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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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去中书省送奏疏的那天,长安又下雪了。
雪不大,细碎如盐,落在青石板路上,不等积起来就被行人的脚步踩化了。靴底踩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轻微的吧嗒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地面。天是灰白色的,压得很低,和崇仁坊屋顶上的瓦片几乎连成了一片。空气湿冷,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封常清没有骑马。崇仁坊到中书省,走路不到两刻钟。康摩质要跟着,他没有让。他一个人拄着拐杖,走在长安的街道上。拐杖戳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笃,笃,笃,声音比晴天闷了一些,像有人在敲一床湿棉被。路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人经过,目光扫过他的拐杖和旧袍子,又移开了,没有停留。没有人认出他是谁。在长安,一个穿着旧袍子、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,不值得看第二眼。
中书省在皇城之内,宣政殿东侧。封常清在皇城门口停下来,掏出腰间的玉牌给守门的卫士看。卫士接过去,翻看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把玉牌还给他,让开了。他穿过那道门,走进皇城。
皇城里面的路比外面干净。青石板被水洗过,干干净净的,踩上去声音更脆了。笃,笃,笃。两旁的宫墙很高,高到看不见里面的殿阁,只有一片灰色的墙身向远处延伸,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。他走在那条走廊里,拐杖的声音被墙反射回来,叠在一起,变成一片模糊的回响。
中书省的门是朱红色的,不大,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。门前的台阶只有两级,但每级都比寻常台阶高一些,像是故意让人走得不舒服。封常清上了两级,笃,笃,站在门口。
门开着。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,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着。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从院子里走过,有的手里拿着卷宗,有的低着头走路,没有人抬头看他。
封常清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人来问他来做什么。他拄着拐杖,走进去。
院子里的人终于有一个注意到他了。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脸瘦,下巴尖,戴着幞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手里抱着一摞卷宗,看见封常清,停下脚步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?”
“安西节度使封常清,来送奏疏。”
年轻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把那摞卷宗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,朝旁边的一间屋子指了指。“那边。刘主事在。”
封常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那间屋子的门半掩着,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坐在案后,低着头在写什么。他拄着拐杖走过去,在门口停了一下,敲了敲门板。
笃,笃。
里面的人抬起头来。
刘主事四十多岁,圆脸,短须,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——不是近视,是花眼,看近处的东西要戴上,看远处的东西要摘下来。他看见封常清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又戴上,仔细看了他一下。
“封节度使?”
“是。”
“进来。”
封常清走进去。屋子不大,案上堆满了卷宗,一排一排的,像一座座小山。案角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刘主事放下笔,把面前的卷宗合上,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地方。
“封节度使来送奏疏?”
“是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给陛下。”
刘主事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封常清,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拐杖,又从拐杖移回他的脸。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没有审视,是一种封常清见过的表情——一种“我知道你来做什么,但我得假装不知道”的表情。
“封节度使,”刘主事的声音很平,“奏疏进中书省,要先登记,分类,然后分发到各司。你的奏疏,要送到哪个司?”
“直接呈御前。”
刘主事的眉毛动了一下,然后又不动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处理。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给我吧。”
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奏疏,放在案上。奏疏折得很整齐,边角压得很平,像被人用心折过的。白色的纸面上,“臣封常清谨奏”六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第一行,墨色浓黑,在灰暗的屋子里格外显眼。
刘主事看了那六个字一眼,然后拿起奏疏,翻开了第一页。他没有从头读到尾,只是扫了几行,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内容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落款和日期,然后合上,放在案角。
“封节度使,你的奏疏,我会登记在册,按规矩送上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到御前?”
刘主事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不好说。中书省每天收到的奏疏,少则几十,多则上百。每一份都要登记、分类、拟办、呈送。你的这份,我会尽快。”
封常清看着他。刘主事的目光没有躲闪,也没有直视,落在封常清肩膀上方的某处,像是在看一件不在屋子里的东西。
“刘主事,”封常清说,“这份奏疏,关系重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主事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每一份奏疏,写的人都说自己关系重大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拐杖撑在身前,看着刘主事。刘主事也看着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长案,像隔了一条河。
“多谢。”封常清说。
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走出了那间屋子。
走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摇了摇,掉下几片干枯的叶子。叶子在空中翻了几翻,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沾住了,不动了。
第二天,封常清又去了中书省。
刘主事还坐在那间屋子里,面前还是堆满卷宗的案。看见封常清进来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又戴上。
“封节度使,你的奏疏,昨天下午已经送到司里了。”
“到了哪个司?”
“尚书省。拟办之后,才能呈送御前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,站在门口,拐杖杵在地上,像是等着什么。刘主事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继续写手里的东西。
第三天,他又去了。
第四天,又去了。
第五天,他没有进皇城。他站在皇城门口,把玉牌递给卫士。卫士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把玉牌还给他。
“封节度使,今天中书省休沐,没人当值。”
封常清接过玉牌,放回腰间,没有走。他站在皇城门口,看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,门上的铜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卫士开始不安地看他,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侧目,久到他的左腿疼得站不住了,他才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走了。
第六天,他又去了。
这一次,刘主事不在。案后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吏员,二十出头,脸白白净净的,像是刚调到中书省不久。他看见封常清进来,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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