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石沉大海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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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封节度使,刘主事今天不在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他——有点事,告假了。”
封常清看着那个年轻吏员的眼睛。目光没有躲,但也没有直视,落在封常清的肩膀上。
“那我的奏疏——”
“已经送到尚书省了。”年轻吏员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,“尚书省拟办之后,就会呈送御前。封节度使不必着急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的脸白白净净的,没有皱纹,没有风沙的痕迹,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字的纸。他站在那里,等着封常清走。
封常清转过身,走了。
冬至那天,雪停了。
天还是灰白色的,但比前几天高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。崇仁坊的巷子里,有人在门口贴红纸——不是过年,是冬至,要祭祖、吃饺子。红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,像一摊一摊的血,贴在每家每户的门框上。
封常清站在客栈的窗前,看着对面人家在门框上贴红纸。那是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手里拿着红纸和浆糊,踮着脚尖往门框上贴。贴了好几次都贴歪了,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重新贴。贴好了,她退后两步,仰头看了一会儿,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回屋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封常清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康摩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冬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买两碗饺子。”
康摩质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封常清坐回桌前,把《风土记》翻到外祖父写序言的那一页。那一页已经被翻过无数遍了,纸都磨薄了,有些字已经模糊了,但他还能背得出来:“西域之地,非亲历者不知其险,非久居者不知其苦。”他合上书,放回怀里。
康摩质端着两碗饺子回来。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在热汤里浮着,像一艘一艘的小船。汤面上飘着葱花和一滴油,香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,白茫茫的。
封常清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馅很烫,烫得他的舌尖麻了一下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馅是咸的,不多不少,刚好能让嘴里有味道。
“阿郎,”康摩质坐在对面,也夹了一个饺子,没有吃,在筷子尖上转着,“奏疏的事——”
封常清又夹了一个饺子。
“还没到御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封常清嚼着饺子。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“到了御前,陛下会有反应。要么召见我,要么批了,要么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要么驳回来。什么都没有,就是还没到。”
康摩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不会被人扣了?”
“不会。”封常清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“杨国忠说过不扣,就不会扣。他说话算话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这么久?”
封常清把碗放下。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,但他的眼睛是冷的。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到。”
“谁?”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他看了看窗外,对面的门框上,那张红纸还在,边角被风掀起了一点,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一掀一掀的,像一张嘴,在无声地说话。
“康摩质,冬至过了,天就会越来越冷。”
康摩质没有听懂。他没有再问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
封常清的奏疏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。石子落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响,但井太深了,声音被井壁吞没了,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它落到了底,还是根本没有底,还是永远在落。
他不再去中书省了。不是放弃了,是知道没有用。他去了三十天,每一天得到的回答都一样:“已经送到司里了”“正在拟办”“快了”。那些回答像同一句话被不同的人说了三十遍,每一个字都一样,连语气都一样,像是有人写好了一张纸条,贴在中书省的墙上,每个人照念。
他开始做别的事。
他把那叠从范阳送来的密报重新抄了一遍——不是用公文纸,是用平时写信的麻纸,字迹比奏疏上小很多,密密的,像蚂蚁排成的队伍。抄完了,他把原件烧了,灰烬冲进院角的排水沟里。抄本他留着,塞进袖子里,和麦粒、驼铃放在一起。
他让康摩质通过安西的老关系,重新确认了密报上每一条信息的来源。不是怀疑真假,是要知道谁送的——那个在安禄山身边待了很久、但不完全属于安禄山的人。康摩质查了半个月,带回了一个名字。
封常清看着那个名字,没有吃惊。他把那张纸条在油灯上烧了,灰烬落在桌面上,他用手抹开,抹得干干净净。
他继续等。
但他等的不是奏疏到御前的消息。他等的是一件他知道一定会发生、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。
那天早上,康摩质从前院跑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驿站送来的急报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嘴唇发白,手指在发抖。
“阿郎——”
封常清正在穿外袍。他扣好最后一个纽扣,转过身,看着康摩质手里的急报。急报封口的蜡是红色的,上面盖着“安西节度使司”的印章——不是杜鸿渐的,是段秀实的。段秀实的印章比杜鸿渐的大一圈,印泥按得更深,朱红色像一块干涸的血。
封常清接过急报,拆开。
纸上的字很简短,像是段秀实用了一句话的时间写完的。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墨都没干就被折上了,蹭糊了一小片。
“葛逻禄叛,与吐蕃联兵犯安西。疏勒被围,于阗告急。安西四镇,烽燧俱燃。”
封常清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。
他把急报放下,没有动。窗外,崇仁坊的巷子里有人在扫雪,扫帚刮在青石板上,沙,沙,沙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,像是这条巷子有多长,雪就有多厚,扫不完的。
他的奏疏,还在中书省的某座“山”里压着,等着被拟办,等着被呈送,等着被陛下看见。
而安西的四镇,烽燧俱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