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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密报的夜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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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从杨府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,有人敲门。

不是客栈掌柜的那种敲门——三下,不轻不重,等一会儿,再敲三下。也不是康摩质的那种——直接推门进来,叫一声“阿郎”。是另一种敲门,急,短促,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,终于下定决心,用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连叩了五下,笃笃笃笃笃,声音不大,但密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
封常清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就着一盏油灯翻《风土记》。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,在无风的房间里一动不动,像一颗凝固了的琥珀。他听见敲门声,抬起头,目光落在门板上,停了一瞬。

康摩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压得很低。“阿郎,是我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。康摩质闪身进来,又把门关上,动作很快,像一只钻洞的猫。他的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红,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,顾不上擦。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布是粗麻的,灰白色,边角毛糙,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。

“阿郎,有人送了东西来。”

封常清看着那个布包。“谁送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康摩质的呼吸还没喘匀,胸口起伏着,“放在客栈后门的台阶上,用石头压着。掌柜的早上开门看见的,以为是客人落下的,等了一天没人来认,拿给我看了。”

封常清伸出手。康摩质把布包递过去。

布包不大,比手掌大不了多少。封常清没有急着打开,先摸了摸外面的麻布。麻布粗糙,有细小的毛刺,摸上去扎手。布包打着一个结,结打得很紧,系了两次,像是不想让里面东西掉出来,又像是不想让打开的人太容易打开。

他用手指把结挑开。麻布摊开,里面包着一叠纸——不是一张,是一叠。纸是粗麻纸,发黄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,字迹模糊了一小片,但还能辨认。纸上的字迹潦草,写得很快,有些字连笔连得认不出来,有些字写到一半忽然停了,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一下,又继续写下去。

封常清把第一张纸拿起来,凑到灯下看。

第一张纸上写着:

“天宝十四载正月初十,范阳。安禄山召诸将议事。会上言:‘天子待我厚,但我不可不备。天下乱,非我莫能定。’诸将皆诺。会后,安禄山独留高尚、严庄,密谈至三更。”

封常清的手指在“天下乱,非我莫能定”这九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他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字面,第二遍看字缝——那些没有写出来但藏在笔画之间的东西。安禄山在正月初十就说这样的话,那时候朝廷还在给他加官进爵,玄宗还在朝堂上笑着说他“忠心可爱”。他已经在准备“定天下”了。不是“防患”,是“定天下”。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,是从范阳到长安的路,是安禄山走了十几年的路。

他把第一张纸放在左边,拿起第二张。

“天宝十四载二月,范阳。安禄山遣使往契丹,以绢五万匹易马三千匹。马皆良驹,留范阳,不入厩,散养于民家。每户三匹五匹不等,给草料钱。民喜,称‘安爷爷养马,我们替安爷爷养’。”

封常清看着“民喜”两个字。民喜。河北的百姓喜。不是被逼的,是真喜。安禄山给他们马养,给草料钱,不用交税,不用服役,只需要在有人问起来的时候说一句“不知道”。一句“不知道”,就够了一个人头落地。封常清继续看。

第三张。

“天宝十四载三月,幽州。安禄山筑城,城高两丈,厚丈五,周二十里。民夫三万人,昼夜施工,两月而成。城中储粮、储甲、储兵器。城门五座,皆有瓮城。城墙上置弩机三百张,每张配箭百支。”

筑城。两月而成。三万人。这些数字在封常清的脑子里排成一列,一个一个地过。两丈高的城墙,不是防土匪的,是防官军的。二十里的周长,不是屯粮的,是屯兵的。五座城门,都有瓮城——进得来,出不去。弩机三百张,每张配箭百支——三万支箭,够射死一万个人。

第四张。

“天宝十四载四月,范阳。安禄山私铸铠甲。铁从渤海来,炭从幽州来,匠从河东来。日铸甲二十领,三月得甲一千八百领。甲皆铁黑色,厚于唐军制式甲,重,但防护好。安禄山试甲,以弩射之,不透。”

封常清放下第四张,闭上眼睛。铁黑色的铠甲,厚于唐军制式甲,以弩射之不透。他在西域见过这种甲——大食人的重甲,陌刀队砍上去,一刀下去,甲裂了,但人没死。陌刀队的刀是特制的,重十五斤,双刃开锋,一刀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。唐军的制式弩射不透的甲,陌刀能不能砍透?他不知道。他不想知道。因为他知道,安西陌刀队只有一千人,在怛罗斯已经死了大半。剩下的人,还在安西。

第五张。

“天宝十四载五月,范阳。安禄山阅兵。步军十万,骑军五万,甲胄齐全,旌旗蔽日。安禄山登城楼观之,顾谓左右曰:‘此军可用否?’左右皆曰:‘可用。’安禄山笑。”

封常清的目光停在“安禄山笑”四个字上。四个字。不是“安禄山大悦”,不是“安禄山抚掌而笑”,是“安禄山笑”。没有修饰,没有夸张,就是笑。但封常清能看见那个笑——不是高兴,是满意,是确认,是一个人等了很多年、终于等到那一天、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、在心里说了一句“够了”的那种笑。

他把五张纸放在桌上,按顺序排好。正月,二月,三月,四月,五月。每个月都在动,每个月都在进,没有一个月停下来。像一条河,从范阳流出来,越流越快,越流越宽,越流越深,到五月的时候,已经是一条大江了,没有人能拦住它。

他睁开眼,拿起最后一张。这一张和前五张不一样。纸更薄,更黄,边角不是卷曲,是破损,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,撕的时候很急,纸边参差不齐,有几处还被撕出了毛边。字迹也更潦草,有些地方几乎认不出来,墨很淡,像是写到后面墨快用完了,又不想停下来再研。

“天宝十四载七月,范阳。安禄山召高尚、严庄、孙孝哲密议。议至四更。安禄山最后言:‘今不取,待朝廷先发,悔之无及。’”

封常清的手指在“悔之无及”四个字上停住了。

悔之无及。安禄山说“悔之无及”,不是“我怕”,是“我再不动手,就来不及了”。他在和谁抢时间?和朝廷?和杨国忠?和玄宗?和老天爷?封常清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安禄山觉得自己准备好了。他觉得他可以动手了。他觉得他不会输。

封常清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最上面,看着那几行字。他看着“悔之无及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。影子歪歪斜斜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歪着,但没有倒。

他把六张纸拢在一起,对齐边角,折好,塞进袖子里,和那把麦粒放在一起。

麦粒在袖子的左边,这叠纸在右边。左边是西域,右边是河北。中间隔着他的胸口,隔着他的心跳,隔着八千里的路,和半辈子的时间。

“康摩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送东西来的人,除了这个布包,还留了什么?”

“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封常清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怎么看?”

“阿郎是说——这人是谁?”

“嗯。”

康摩质想了想。“能拿到这些记录的,不会是普通人。安禄山身边的人,而且不是一般的身边人——能进密议的人,才几个?”

封常清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出来,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人选——不是高尚,高尚太忠;不是严庄,严庄太滑;不是孙孝哲,孙孝哲太莽。是另外的人,一个在安禄山身边待了很久、但不完全属于安禄山的人。这种人不多,但有一个就够了。

“阿郎,这些东西,要给陛下看吗?”
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味道和远处烟囱的炭烟味。崇仁坊的巷子里黑漆漆的,看不见一个人,只有远处东西两市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,像一团烧完了的火还在冒烟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叠纸。纸的边角很薄,很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这些纸,真的有用吗?

不是假,是真的。不是不够多,是够多了。但有用吗?杨国忠不扣他的奏疏了,奏疏能到御前了。陛下看了,会信吗?陛下信了,会做吗?陛下做了,还来得及吗?

他想起杨国忠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:“本相在拖。拖到安禄山老,拖到安禄山死。”杨国忠在拖。安禄山在等。陛下在笑。而河北的百姓在给安禄山养马,在给安禄山磕头,在把安禄山当皇帝。

“康摩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去把灯芯剪一剪。”

康摩质走过去,拿起剪刀,把灯芯剪掉一截。火苗跳了跳,变大了,从黄豆变成了蚕豆,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烘烘的。封常清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皱纹像刀刻的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像一尊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像。

封常清在窗前站了很久。久到康摩质以为他睡着了,走过去看了一眼,发现他还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

“阿郎,睡吧。明天再写。”

“明天来不及。”

封常清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——不是麻纸,是朝廷配发的公文纸,白色的,光滑,有暗纹,纸面上压着“安西都护府”的水印。这叠纸他从安西带来,一直没有用过。不是舍不得,是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现在他知道该写什么了。

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砚台边刮了刮。墨是康摩质研的,很浓,浓得像血。他写下了第一个字:

“臣封常清谨奏:”

他的手很稳。在西域写了二十年公文,批了二十年账册,签了二十年名,他的手早就不是写字的手了,是握刀的手,是拄拐杖的手,是杀过人也救过人的手。但提起笔的时候,那些字还是从笔尖流出来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刻在石头上。

他写得很快。不是不想慢,是不能慢。他怕一慢下来,就写不下去了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自己问自己——写了有什么用?

“臣自安西入朝,道经河北,亲见亲闻,不敢隐匿。今将安禄山逆迹七事,一一列明,伏望陛下圣鉴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云。他看着那团黑色的云,等它干了,才继续写。

“一曰:天宝十四载正月,安禄山召诸将议事,言‘天下乱,非我莫能定’。此其蓄逆之始,其心昭然。”

“二曰:二月,安禄山遣使契丹,易马三千匹,散养于民家。马者,战之资也。蓄马于民,非为田猎,实备战也。”

“三曰:三月,安禄山筑城于幽州,城高池深,置弩三百张。筑城以备谁?陛下可问天下。”

“四曰:四月,安禄山私铸铠甲,铁从渤海来,匠从河东来。甲厚于唐军制式,弩不能透。此非守土之备,乃攻城之具。”

“五曰:五月,安禄山阅兵,步骑十五万,甲胄齐全,旌旗蔽日。十五万兵,非陛下所授,乃安禄山所养。养兵何用?陛下可问安禄山。”

他写到这里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不是犹豫,是愤怒。愤怒不是从心里涌上来的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一点一点的,像冬天的寒气,挡不住,藏不住,只能让它过去。他等了一会儿,让那阵愤怒过去,继续写。

“六曰:七月,安禄山召高尚、严庄、孙孝哲密议,至四更,言‘今不取,待朝廷先发,悔之无及’。此其决逆之时,刻不容缓。”

“七曰:河北百姓,只知有安,不知有唐。安禄山征兵、征税、征粮,百姓无怨。非百姓不畏唐,乃唐不畏百姓。朝廷离河北太远,安禄山离河北太近。近者亲,远者疏。亲疏既分,人心亦分。人心既分,天下必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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