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密报的夜路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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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的手慢了下来。
“臣本边将,守西域二十年。吐蕃、大食、突厥、葛逻禄,皆臣之敌。臣未尝惧。今日之惧,不在外寇,在内蠹。蠹不除,寇虽不来,国自亡。臣非欲危言耸听,臣非欲离间君臣。臣只问陛下一事——”
他停笔。看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划掉了。不是写得不好,是不该这样写。他不是在质问陛下,他是在告诉陛下。告诉就够了。告诉完了,他的事就做完了。陛下听不听,是陛下的事。
他重新写。
“臣只愿陛下知河北之事,知安禄山之心。知而后防,防而后安。不知不防,不防不安。臣死不足惜,大唐不可亡。”
写完了,他放下笔。墨还没干,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他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没有改一个字。不是写得完美,是不能再改了。再改,他就没有勇气发出去了。
“阿郎,”康摩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犹豫,“门外有个人,说要见你。”
封常清抬起头。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他说他是你认识的人,但不说名字。只说——‘安西旧人’。”
封常清沉默了片刻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瘦高个,脸很长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穿着灰色的棉袍,没有穿外袍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进门后,摘下毡帽,露出全脸。
封常清看着他,认出来了。
“李澄?”
“封兄。”李澄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他的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容和他在杨府门口送封常清时的笑容不一样——那次的笑容是“我认识你”,这次的笑容是“我不得不来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“你在长安,不住崇仁坊,还能住哪儿?”李澄走进来,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毡帽放在桌上,“封兄,我不是来叙旧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澄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折得很整齐,边角压得很平,像被人用心折过的。纸是白色的,很薄,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字迹。
“这是杨相国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封常清看着那张纸,没有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封常清拿起那张纸,展开。纸上的字迹是杨国忠的——不是别人代笔,是他自己写的。字迹潦草,张牙舞爪的,和他这个人一样。内容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封常清:你的奏疏,本相不扣。但本相告诉你,奏疏到了御前,陛下看与不看,信与不信,做与不做,不是你的事。你的事,是写奏疏。写完了,就不欠谁的了。”
封常清把那张纸放在桌上。
“杨相国还说了什么?”
李澄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毡帽。
“他还说——”李澄的声音很低,低到封常清需要侧过耳朵才能听见,“安禄山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去了范阳。知道你在安公祠看了他的像。知道你蹲下来给一个乞儿分了半块饼。知道你写了那封信。”
封常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他还知道,你今晚在写奏疏。”
封常清抬起头,看着李澄。李澄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息,没有说话。
“封兄,”李澄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“你在长安,不是在西域。西域的敌人是看得见的,长安的敌人是看不见的。看不见的敌人,比看得见的更可怕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“杨相国让我告诉你——奏疏可以写,但不要发。发了,你就不是安西节度使了。不是安西节度使,你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封常清看着李澄的脸。那张脸他认识,是二十年前在安西帮他理文书的那个年轻人的脸。但那张脸上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多了皱纹,多了疲惫,多了一种被什么东西磨圆了的、光滑的、像石头一样的质感。不是石头的硬,是石头的冷,是石头的无动于衷。
“李澄,”封常清说,“你是来劝我闭嘴的?”
李澄低下头。
“我不是来劝你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是来告诉你的。告不告诉你是我的事,听不听是你的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毡帽,戴上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封兄,保重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李澄。”
李澄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,安禄山知道我今晚在写奏疏。他怎么知道的?”
李澄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他的背影在烛光中微微颤抖,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太久,身体在发抖,但不愿意缩起来。
“封兄,”他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。封常清看着那条门缝,看着门缝外面的黑暗——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,在黑暗中看着他,等着他。
李澄说的对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但他已经知道了。
他把奏疏折好,塞进袖子里,和那叠密报放在一起。右边是河北的证据,左边是西域的麦粒。中间隔着一条线,一条看不见的、但永远存在的线。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。
门轴响了,吱呀一声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。影子歪歪斜斜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歪着,但没有倒。
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四十七颗,一颗不少。他把麦粒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然后松开,放回去。
窗外,长安的夜风很大,吹得窗纸呼呼作响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不是亥时,是子时。
新的一天了。
他把奏疏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黑暗中摸着那些字。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刻在石头上。他摸着“臣死不足惜,大唐不可亡”这十一个字,摸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,再从最后一个字摸回第一个字。
他把奏疏折好,塞回袖子里,和那把麦粒放在一起。
明天,它会进中书省。
杨国忠不会扣。
但会不会到御前,到御前后陛下会不会看,看了信不信,信了做不做——
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。
他把能做的都做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长安的夜风还在吹。钟声停了,梆子声响了,笃,笃,笃,三更天了。
他听着那声音,倦意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