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棋盘外的棋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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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回到长安的时候,是十二月初四。
离开十四天,长安没变。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,人还是那些人,铺子还是那些铺子。门口的旗子还在风里飘,胡商还在街上走,贵戚的马车还在路上横冲直撞。但封常清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长安变了,是他看长安的眼光变了。在范阳待了十一天,看惯了安禄山地盘上的“秩序”,再看长安的“热闹”,总觉得那热闹底下压着什么,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崇仁坊的巷子还是老样子。客栈门口的招牌还是模糊的,石阶还是三级,高低不平,第一级窄,第二级宽,第三级又窄。封常清上了三级,笃,笃,笃。门轴响了,吱呀一声,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问“客官去了哪里”。
康摩质把行囊搬上楼,又把马牵到后院去喂。封常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没有点灯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光线从灰白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深灰色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——从墙角延伸到房梁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在想范阳。
想那个乞儿。那孩子七八岁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。他把半块饼塞进孩子手里,孩子问他是安爷爷的人吗。他说不是。孩子又问他是哪儿来的,他说长安。孩子说长安有皇帝,皇帝长什么样,他说没看清。孩子说他爹当兵去了,安爷爷会给他们粮。
封常清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捻了一粒,感受着麦粒表面的棱纹——粗糙的,干燥的,温暖的。
他想起了外祖父在《风土记》里写的一句话:“人心如水,器方则方,器圆则圆。河北之器,安禄山也。安禄山圆,则河北之人皆圆。”
他把麦粒放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康摩质从驿站取回一封信。
信是岑参写的,从北庭寄来,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。封皮上的字迹潦草,有些字写得连笔,像一串串被风吹歪了的草。封常清认得这个字——岑参写字从来不工整,他说“字写得太好看了,就没人看内容了”。
封常清拆开信,在窗前坐下来。
“封大夫:闻君已至长安,仆在北庭,怅然若失。北庭今年雪大,十月初即大雪封山,轮台的麦子已经收了,三万九千石,比去年多一千石。马工佐让我告诉你,麦子年年都会熟,等你回来吃新麦。”
封常清的手指在“等你回来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烽燧我已替你走了一遍。按你留下的《烽燧巡查录》,北庭境内二十三座烽燧,全部走完。状况尚可,有几处需要修缮,已交代工曹。戍卒的轮换已按新制执行,旧人带新人七日方可离岗。你定的规矩,他们都在照做。”
封常清看着这几行字,想起他走之前交代段秀实的三件事——存粮、戍堡、孤岛。段秀实在做,岑参也在做。西域还在运转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,不用他守在那里,也会自己走下去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葛逻禄的使者上个月又来了,这次要的不是草场,是铁。段秀实没有给他们铁,但多给了两千斤茶。使者不太高兴,但也没有翻脸。段秀实说,葛逻禄最近和吐蕃走得近,让我们多留意。”
封常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葛逻禄和吐蕃走得近——这不是好消息。他在西域的时候,葛逻禄是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,他们往哪边倒。他走了,风还在吹,但倒的方向不一定还是一样的。
“你在长安,千万珍重。河北的事,仆不敢妄言。但你走之前写的那封信,仆反复看了很多遍。你说‘诗比账册活得久’,仆记在心里。仆会写,一直写,写到写不动的那一天。”
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清,像是写完之后又挤上去的。
“轮台的麦子,明年还会熟。你早点回来。”
封常清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。崇仁坊的巷子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很轻,渐渐远了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贴着那本《风土记》。
“康摩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拿纸笔来。”
康摩质铺好纸,研好墨。封常清提起笔,想了想,开始写回信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
“岑参吾弟:信已收悉。北庭的事,你做得比我好。烽燧、屯田、戍卒轮换,都按规矩办就行。规矩立起来了,就不用我盯着了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笔尖。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云。
“河北的事,我亲眼去看了。安禄山的根基比我想的更深。河北百姓只知有安,不知有唐。这不是百姓的错,是朝廷的错。朝廷离得太远,安禄山离得太近。远水救不了近火,近水能淹死人。”
他继续写。
“我在长安,暂时还安全。杨国忠不敢动我,安禄山顾不上我。但我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笔尖停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“若有一天,你听说我死了,不要难过。西域的麦子年年都会熟,你的诗年年都会有人读。这两样东西,比我的命长。”
他放下笔,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信封,用蜡封了口。蜡封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,一滴蜡油落在信封上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滴血。
“明天一早,走驿道,发往北庭。”
康摩质接过信,揣进怀里。“阿郎,这信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说‘若有一天,你听说我死了’——”
封常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康摩质的眼眶红了。他把脸别过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封常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。窗外,崇仁坊的天已经全黑了,只有远处东西两市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,像一团烧完了的火还在冒烟。他听着窗外的风声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捻了一粒。
他在想岑参说的那句话:“轮台的麦子,明年还会熟。你早点回来。”
他回不去了。他知道。从出龟兹城门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。但他没有告诉岑参,没有告诉段秀实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有些话不能说,说了,人就没法往前走了。
他把麦粒放回去。
十二月初八,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和龟兹九月初八那场雨一样——不是一片一片地落,是一粒一粒地砸,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沙的,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。封常清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雪粒砸在窗纸上,弹开,落下去,积在窗台上,薄薄的一层,像撒了一层面粉。
崇仁坊的巷子里,有人在扫雪。扫帚刮在青石板上,沙,沙,沙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,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有多长。
康摩质从外面回来,袍子上落了一层雪。他把雪拍掉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阿郎,东市买的。胡饼,还热着。”
封常清拿了一个,掰开,吃了一口。饼是咸的,放了胡椒,辣得他鼻子发酸。他慢慢嚼着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康摩质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打听一下,最近有没有人从范阳来。”
康摩质愣了一下。“范阳?”
“安禄山的人。”封常清把剩下的饼放下,喝了一口水,“我在范阳的时候,感觉有人跟着我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有人。从安公祠开始,一直跟到城外。”
康摩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阿郎,你是说——”
“不是说你没看好。”封常清打断了他,“那人跟得很远,不是你能发现的。我是说,安禄山可能已经知道我去过范阳了。”
康摩质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那他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封常清的语气很平,“他现在顾不上我。他要对付的不是我,是朝廷。但他会记住我。一个人被记住,有时候比被杀还麻烦。”
康摩质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封常清看着他。“怎么了?”
“阿郎,你——不害怕吗?”
封常清沉默了片刻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捻了一粒。麦粒很小,很轻,但握在手心里,有一种干燥的、温暖的、活着的感觉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没用。怕完了,该做的事还得做。”
他把麦粒放回去。
康摩质用了三天时间,打听到了他要的消息。
长安城里,有安禄山的人。不是一个两个,是一张网。商队、信使、驿卒、商人、甚至官员——有的是安禄山安插的,有的是被安禄山收买的,有的是自愿投靠的。这张网覆盖了整个长安,从东西市到崇仁坊,从皇城到宫城,无处不在。
封常清听完康摩质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问“谁是安禄山的人”——他知道康摩质查不到那么深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康摩质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阿郎,我还打听到一件事。”康摩质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杨国忠的亲信——有一个叫张升的,是户部的一个郎中——他最近在和范阳的人做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铁。”
封常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生铁。从河东运来的,走水路,经黄河到河北。量不大,但每个月都有。账面上写的是‘军资调拨’,但户部的账和兵部的账对不上。”
封常清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铁。安禄山需要铁——打兵器、铸铠甲、修城寨、钉马掌。朝廷禁铁出关,但长安城里有人帮他运。杨国忠知不知道?不知道。还是知道,但不管?还是管不了?还是不想管?
他睁开眼。
“能查到单据吗?”
康摩质摇了摇头。“查不到。张升很小心,经手的人都是他的亲信。但我认识一个人——一个在户部管文书的小吏,姓周,是河东人。他愿意帮我们。”
“代价?”
“他想要一张安西的荐书。他想调去西域。”
封常清看着康摩质,沉默了片刻。
“给他写。”
康摩质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封常清叫住了他。
康摩质回过头。
“不要用我的名义。用杜鸿渐的名义。杜鸿渐是文官,他的荐书比我的好用。”
康摩质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封常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。窗外,长安的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沙沙沙沙的,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。
五天后,那个姓周的小吏把单据送到了康摩质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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