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棋盘外的棋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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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据只有一张纸,薄薄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像一片枯叶。纸上的字迹工整,是标准的官楷,一笔一划,没有一处涂改。内容是户部天宝十三载三月的军资调拨记录,列明了调拨的物资种类、数量、去向、经手人。
封常清把那张纸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。生铁,三千斤,从河东运往河北,经手人张升,去向——范阳。
第二遍看细节。日期、印章、签名。日期是天宝十三载三月十五。印章是户部的,朱红色,印泥饱满,盖得很正。签名是张升的,字迹潦草,和杨国忠请柬上的签名一样,张牙舞爪的。
第三遍看漏洞。账面上的去向写的是“范阳军资库”,但调拨的物资类别里没有“生铁”这一项。三千斤生铁被归类在“杂项”里,和帐幕、马鞍、牛皮混在一起。不是看不见,是不想看。
封常清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想,这张纸值多少。一条命?十条命?还是一百条?张升不会因为这张纸掉脑袋——他有杨国忠护着,杨国忠不会让他出事。杨国忠出事,就是朝廷出事。朝廷出事,就是陛下出事。陛下不会让自己出事。
所以这张纸没用。不是没用,是用不了。用不了的东西,就是没用的。
但封常清把它折好,塞进了袖子里,和那把麦粒放在一起。
“康摩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替我约杨国忠。就说我有一笔账,想请他看看。”
康摩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阿郎——”
“约他。”
##六、杨府夜谈
杨国忠没有在自己的府里见封常清。
他选了亲仁坊西头的一处宅子,不大,三进,门脸不阔,和杨府比起来像仆人的住处。但院墙很高,高到看不见里面的房子,院墙上拉着铁丝,铁丝上挂着铃铛——封常清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了,那些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,叮叮当当的,像驼铃,但不是驼铃的声音。驼铃的声音是清脆的、悠长的、像雨滴落在瓷碗里。这些铃铛的声音是细碎的、急促的、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叫。
正堂里只有一盏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。杨国忠坐在灯后面,脸上的表情被烛光切成了明暗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,亮的那一半没有笑容,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穿着便服,没有穿锦袍,没有系金带,手上没有戴戒指。封常清第一次看见他不戴戒指的样子——手指上有一圈一圈的凹痕,像被绳子勒过的树皮。
“坐。”
封常清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椅边。
杨国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封常清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隔着那张窄窄的条案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案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,茶已经凉了,壶嘴冒着微弱的热气,若有若无的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,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杨国忠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没有变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呼吸没有变。他拿起那张纸,看了几息——几息,不是仔细看的时间,是确认“这是什么”的时间——然后放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户部天宝十三载三月的军资调拨记录。”封常清的声音很平,“三千斤生铁,从河东运往范阳。经手人是张升,去向是范阳军资库。”
杨国忠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没有戴戒指的手,食指和中指交替起落,笃,笃,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“封节度使,你在查本相的账?”
“臣在查安禄山的账。”封常清看着杨国忠的眼睛,“臣在查,为什么朝廷禁铁出关,三千斤生铁还是到了范阳。是谁放的,是谁收的,是谁假装看不见的。臣查到张升,就停了。因为再往前查,就是相爷。”
杨国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忽明忽暗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。
“封常清,”杨国忠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封常清能听见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封常清的声音没有变低,“臣在做没有人愿意做的事。”
“没有人愿意做的事,一定有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因为做了,也不会有人感激你。”杨国忠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,不是愤怒,是一种封常清没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疲倦,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藏了很久的、今天终于藏不住的疲倦。“你以为陛下不知道?你以为满朝文武不知道?你以为本相不知道安禄山在做什么?都知道。但知道了又怎样?安禄山有十五万大军,河北道是他的地盘,河东道也是他的地盘。你要朝廷怎么办?发兵去讨?发兵,谁领兵?领兵去了,打赢了还好说,打输了——大唐就完了。”
封常清看着他。
“所以相爷选择什么都不做?”
杨国忠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封常清不确定是笑还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本相在做的事情,你看不见。本相在拖。拖到安禄山老,拖到安禄山死,拖到老天爷替本相把这个问题解决了。”
“如果老天爷不替相爷解决呢?”
杨国忠的笑凝固在脸上。
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,放在案上。不是刚才那张纸,是另一张——一张更旧、更黄、边角更卷曲的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是安西情报网查到的:天宝十三载七月,安禄山私购契丹战马两千匹;天宝十三载九月,安禄山私铸铠甲三千领;天宝十四载正月,安禄山从渤海购买生铁五千斤。
一张一张,摞在一起,像一副牌。
封常清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最上面。那是他写的《请防范阳疏》的抄本,七条证据,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相爷,这些东西,臣可以拿给陛下看。”
杨国忠看着那摞纸,没有说话。
“臣知道,相爷会扣住。臣的奏疏进了中书省,相爷批了八个字——‘边将妄测大臣,离间君臣’。那八个字,臣记得。”
杨国忠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但相爷扣得住臣的奏疏,扣不住安禄山的刀。”
杨国忠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封常清把那张户部的单据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
“这张纸,相爷可以烧掉。张升,相爷可以保。但臣要告诉相爷一件事——臣的安西情报网,查得到张升,就查得到张升上面的人。臣不想查,不是查不到,是不想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相爷若再扣臣的奏疏,臣只好问陛下——边军缺铁,铁却入范阳,是何罪?”
杨国忠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。
烛光跳了一下,火苗忽大忽小,在两个人之间摇摆。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呼呼作响,那些挂在墙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,细碎的,急促的,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叫。
杨国忠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是真笑,不是刚才那种挂在脸上的笑,也不是被威胁后的苦笑。是一种封常清没见过的、看不懂的笑——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走了很久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,发现每一步都在崖边上,但还没有掉下去。
“封常清,”杨国忠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你的奏疏,本相不扣了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“但本相告诉你,不扣,和到陛陛下会不会看,看了信不信,信了做不做——那是陛下的事。”
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相爷,铁不能出关。这是朝廷的律令。律令破了,就没有规矩了。没有规矩,就不是朝廷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出了门,冷风灌进领口,封常清打了个哆嗦。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,凉凉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。他拄着拐杖,走下台阶。五级,笃,笃,笃,笃,笃。康摩质牵着马,在石狮子旁边等着。石狮子的头上落了一层雪,白花花的,像戴了一顶白帽子。
“阿郎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封常清翻身上马。左腿跨过马鞍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声,咔嚓,像干柴折断。他坐直了身体,把拐杖挂在马鞍上。
“阿郎,杨国忠答应了吗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他会照做吗?”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走了。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,笃,笃,笃,撞在马镫上,声音在雪夜中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长安的冬天天黑得早,申时刚过,太阳就沉到城墙后面去了。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伤口,从地平线的这头裂到那头,裂了很久也没有合上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四十七颗,一颗不少。他把麦粒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崇仁坊到了。他翻身下马,走上台阶。三级。笃。笃。笃。门轴响了,吱呀一声。掌柜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继续拨算盘。算珠噼里啪啦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。
封常清上了楼。十八级台阶,一口气上去了,没有停。他走进房间,没有点灯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把左腿伸直,用手揉了揉膝盖。膝盖肿着,皮肤绷得发亮,像一面被吹胀了的鼓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摞纸——户部的单据,《请防范阳疏》的抄本,安西情报网查到的那些记录。他把它们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过去。纸的质地不一样,有的光滑,有的粗糙,有的厚,有的薄。他摸得出每一张。
他没有点灯看。
他把它们重新塞进袖子。
窗外,长安的夜风很大,吹得窗纸呼呼作响。远处传来钟声,亥时,关门了。钟声一下一下的,沉沉的,从城墙的方向传过来,穿过坊墙,穿过屋顶,穿过窗纸,传到他的耳朵里。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地,震得胸口发闷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
四十七颗。他不用数也知道是四十七颗。
他把麦粒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奏疏会进中书省。杨国忠不会扣。但会不会到御前,到御前后陛下会不会看,看了信不信,信了做不做——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:他把能做的都做了。
剩下的事,不是他能管的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慢慢地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