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河北的安氏祠堂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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骊山宴后的第三天,封常清出了长安城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天不亮就起了,穿上那件旧袍子——不是康摩质从东市买回来的那件,是他在安西穿了三年的那件,洗得发白的青色,领口磨毛了,袖口有几处补丁,腋下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,是岑参缝的,像蜈蚣爬过的痕迹。他把新袍子叠好,放在床头,没有带走。
康摩质在院子里牵马,看见他穿着旧袍子出来,愣了一下,没有问。
“阿郎,去哪儿?”
“东边。”
“东边哪里?”
封常清翻身上马。左腿跨过马鞍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声,咔嚓,像干柴折断。他已经习惯了这声音,不再停顿。
“先往东走。”
天还没亮,崇仁坊的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东西两市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,像一团烧完了的火还在冒烟。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,笃,笃,笃,撞在马镫上,声音在窄巷里回荡,惊起了屋顶上一只乌鸦。乌鸦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
春明门刚开。
守城的校尉换了人,不是那天盘查他的那个了。新来的校尉年轻一些,脸瘦,眼睛大,眼眶一眼他的拐杖,没有说话,摆了摆手,示意他过去。
封常清出了城。
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——不是关,是推回去,两个士兵一人一边,把沉重的城门推回原位,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,像一只老鼠被踩住了尾巴。那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,传到官道上,传到田野里,传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康摩质跟在后面,牵着驮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春明门,又看了一眼封常清的背影。
“阿郎,咱们到底去哪儿?”
“范阳。”
康摩质的马慢了下来,然后又快了起来,追上去。
“范阳?安禄山的地盘?”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官道笔直地伸向东方,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着。树下堆着落叶,被霜打成了黑色,踩上去沙沙的,像有人在用砂纸磨什么东西。远处有村庄,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在无风的清晨里笔直地升向天空,像一根一根的线,把天和地缝在一起。
走了三天,到了陕州。
陕州在长安以东,三百多里。封常清走得慢,一天只走七八十里。不是马不行,是腿不行。每到下午,膝盖就肿得连马镫都踩不住了,他不得不在路边的驿馆停下来,用热水敷,敷到皮肤发红,再把腿裹上羊皮,第二天继续走。
康摩质一路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封常清去范阳要做什么——亲眼看看安禄山的根基。但他不知道封常清为什么要亲自去。派个人去不行吗?康摩质可以去,段秀实可以派人去,岑参也可以派人去。封常清自己去了,万一被人认出来,万一出不来——
他不敢想了。
驿馆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姓孙,说话慢吞吞的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他给封常清端来热水,又端来一碗羊肉面,面汤上漂着一层白色的羊油,闻起来膻,但封常清吃得很香。
“客官,往东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封常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孙掌柜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拐杖上,又从拐杖移回他的脸上,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封常清放下碗。
“河北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孙掌柜叹了口气。“不好。旱了半年,地里颗粒无收。朝廷的赈粮还没到,百姓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安禄山不赈灾?”
孙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封常清能听见。“安大夫自顾不暇。他的兵要吃饭,马要吃草,哪有闲粮赈灾?”
“百姓不怨他?”
孙掌柜抬起头,看着封常清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,是一种“你不知道”的神情。
“怨?怨谁?安大夫不赈灾,朝廷也不赈灾。百姓不知道该怨谁。但他们知道,安大夫的兵不抢他们,朝廷的兵来了倒是要粮要草——谁近,他们信谁。”
封常清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,喝了汤,放下碗。
“河北的百姓,还认朝廷吗?”
孙掌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收了碗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客官,你到了河北,自己看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封常清坐在驿馆的房间里,没有点灯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远处的田野里有狗叫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咳嗽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捻了一粒,感受着麦粒表面的棱纹——粗糙的,干燥的,温暖的。
他在想孙掌柜说的那句话:“谁近,他们信谁。”
不是“谁对”,是“谁近”。
离得近的,看得到,摸得着,能给一口饭吃,能让兵不抢你。离得远的,远在天边,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只知道每年有人来收税,收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这就是河北。
封常清把麦粒放回去。
第七天,封常清过了黄河。
黄河在风陵渡。渡口不大,只有三四条渡船,船是老船,船底的木头被水泡得发黑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手指粗得像胡萝卜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他把封常清的马牵上船,又把康摩质的驮马也牵上去。马怕水,蹄子在跳板上打滑,嘶鸣着不肯走。老汉用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,马嘶叫了一声,冲上了船。
封常清坐在船头,拐杖靠在身边。河水是黄色的,浑浊的,翻着浪花,浪花打在船帮上,啪,啪,啪,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袍子上,留下一个一个暗色的圆点。
老汉撑了一篙,船离了岸。
“客官,去河北?”
“嗯。”
“做什么?”
封常清看着河水。黄河的水真黄,黄得像土,像沙,像无数条丝线绞在一起,拧成一股粗大的绳子,从西往东,从古到今,一直流,不会停。
“看看。”
老汉没有追问。他撑着船,船在河面上慢慢移动。风从北边吹来,冷,刺骨,吹得封常清的袍子猎猎作响。他把袍子裹紧了一些,缩了缩脖子。
“河北今年不太平。”老汉忽然说。
封常清看着他。
“安大夫在征兵,”老汉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河水说话,“每家每户,三丁抽一。不愿意去的,交钱。交不起钱的,绑着去。”
“百姓愿意吗?”
老汉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封常清不确定是笑还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愿意?谁愿意当兵?当兵要死人。不当兵,现在就要死人。”他顿了顿,又撑了一篙,“安大夫说了,河北是安大夫的河北。安大夫的兵,保的是河北的百姓。这话,百姓信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河水。河水还是黄的,浑浊的,翻着浪花。浪花打在船帮上,啪,啪,啪。
第十一天,封常清到了范阳。
范阳城在幽州以南,是河北道的治所,也是安禄山的大本营。城墙比长安的低,但厚。封常清骑在马上,远远地看着那道城墙,看了很久。墙是夯土的,灰黄色,和西域的城墙一样。但西域的城墙被风沙磨了上百年,表面光滑,像被水洗过的石头。范阳的城墙是新的,夯土的痕迹还很清晰,一层一层的,像千层饼。
城墙上有士兵。不多,隔几十步一个,站得笔直,甲胄齐全,手里握着长矛,矛头的铁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封常清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。那些脸年轻的居多,二十出头,有的可能还不到二十。脸上的表情不是他在西域看惯了的那种——西域的士兵脸上有恐惧,有疲惫,有想家,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的茫然。这些士兵的脸上没有那些东西。他们脸上有一种封常清在西域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勇敢,是不怕。
不怕。不是不怕死,是没想过会死。他们觉得自己的将军是打不赢的,自己是不会输的。那种自信写在脸上,刻在骨子里,从站姿、握矛的方式、看人的眼神里透出来。
封常清收回目光,骑着马,进了城。
康摩质跟在后面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也看见了那些士兵,也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。他想起安西的士兵——那些在怛罗斯断后时跟着封常清走盐碱地的人。他们脸上也有一种表情,但不是“不怕”,是“怕过了”。怕过了,就不怕了。
那不一样。
前者是没挨过打,后者是挨过打但没死。
范阳城里的安公祠,在城北。
封常清没有问路。他跟着人流走。早上辰时,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,有推车的,有挑担的,有牵着孩子的,有扶着老人的。他们走的方向都一样——北边。
康摩质拉住一个卖菜的老汉,问了一句:“老人家,你们去哪儿?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,用下巴朝北边努了努。“安公祠。今儿是初一,上香。”
康摩质松开手,回到封常清身边。
“阿郎,安公祠——”
“听见了。”
封常清骑着马,跟着人流,往北走。
安公祠在城北的一个高坡上,占地不小。远远地就能看见它的大门——朱红色的,门上钉着铜钉,铜钉有拳头那么大,和杨国忠家门口的一模一样。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,一只张着嘴,一只闭着嘴,也和杨国忠家门口的一模一样。
祠堂门口排着长队。男女老少,几百人,挤在门前,等着进去上香。没有人维持秩序,没有人插队,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,低着头,像是在想心事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封常清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拄着拐杖。
康摩质站在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阿郎,咱们也进去?”
“进。”
队伍走得很慢。每进去一个人,门口的一个老吏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那老吏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手在发抖,但写出来的字还是端端正正的。
轮到封常清的时候,老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本地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长安。”
老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封常清的脸,看着他拄着的拐杖,看着他身上的旧袍子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别人脸上长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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