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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被嘲笑的预言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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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回到座位上的时候,膝盖疼得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骨头里。他把左腿在案下尽量伸直,手掌盖在膝盖上,用体温捂着。肿的地方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,皮肤绷得发亮,每一下心跳都能感觉到血在肿处涌动,突,突,突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
他的手很粗糙,手指上的茧子刮在绷紧的皮肤上,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因为殿内太吵了。安禄山跳完舞之后,气氛松弛了下来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松开,嗡嗡地颤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低声说笑,太监们端着酒壶在座位之间穿梭,脚步轻快,衣袂带风。

玄宗靠在御座上,端着一杯葡萄酒,慢慢喝着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只吃饱了的猫,懒洋洋的,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,但又没有完全睡着,随时可能睁开眼,伸出爪子。

封常清低着头,看着案上的酒杯。酒杯是瓷的,白釉,很薄,能看见里面葡萄酒的颜色——暗红色的,像血。他伸出手,把杯子转了一下,杯底的酒液晃了晃,映出烛光,一闪一闪的。

他想起了西域的酒。西域的酒是用皮囊装的,羊皮做的,外面涂着焦油,又黑又硬。打开塞子,酒冲出来,酸涩辛辣,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。那酒不好喝,但喝了能让人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夜里不冻死。

长安的酒好喝,太甜了,甜得发腻,喝再多也不会醉。

玄宗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,不大,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
“安卿,你在范阳练兵,练得怎么样了?”

安禄山放下手里的骨头——他刚啃完一根羊腿,骨头上连筋都啃干净了,白森森的,像一件被剔干净了的标本——用帕子擦了擦手。那帕子是丝绸的,白色的,擦完了手指上还是油亮亮的。

“臣在范阳练了十五万兵,”安禄山的声音很大,大到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不是在向皇帝汇报,是在向所有人宣布,“步军十万,骑军五万。甲胄齐全,弓弩充足。臣还养了三万匹战马,都是从突厥买来的良驹。臣练兵,不求花哨,只求实用。范阳的兵,一人能当十人用。”
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。有人点头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举起酒杯朝安禄山的方向举了举,像是在敬他。

玄宗笑了。“十五万,不少了。朕的禁军才多少人?”

杨国忠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。“禁军十二万。陛下忘了,去年刚裁撤了两万。”

“对,对,十二万。”玄宗点了点头,语气漫不经心的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安卿的兵比朕的禁军还多。”

安禄山的脸上没有笑容。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,声音不轻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。“臣的兵是陛下的兵。臣不敢私有一兵一卒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玄宗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,“朕跟你开玩笑的。”

殿内响起了笑声。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,有人笑出了声,有人笑弯了腰,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安禄山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,像一盆放在磨盘上的水。

封常清没有笑。

他坐在末席,背靠着椅背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着安禄山笑,看着杨国忠笑,看着玄宗笑,看着满殿的朝臣笑。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从一个墙壁弹到另一个墙壁,又从另一个墙壁弹回来,叠加在一起,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响声,像一群苍蝇在飞。

他看着安禄山的眼睛。

安禄山在笑,但他的眼睛没有笑。那两条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缝里,透出的光是冷的,冷的像冬天的铁,摸上去会粘住皮肉。那光在殿内扫过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右边扫到左边,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。每扫到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的笑声就会小一些,等他的目光移开,笑声又会大起来。

封常清把手从膝盖上移开,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

四十七颗。一颗不少。

他把一粒麦粒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感受着麦粒表面的棱纹——粗糙的,干燥的,温暖的。那温暖从他的指尖传进去,顺着手指传到手掌,从手掌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胸口。

他把麦粒放回去,把手抽出来。

玄宗的笑声停了。

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封常清身上。这一次不是随便看看,是看着,像一个人在辨认一样东西——我见过你,你是谁来着?

“封常清。”玄宗叫了他的名字,不是“封卿”,是“封常清”。连名带姓,像叫一个不太记得名字的下人。

封常清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速度还是很慢。他用手撑住椅背,把身体撑起来,再把拐杖夹到腋下。这一次他没有等左腿站稳就把身体的重量移到了拐杖上,因为他知道如果等左腿站稳,他可能要等很久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刚才说,没有见过安禄山,不敢妄议。”玄宗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,“那朕问你别的事。你在西域守了二十年,吐蕃、大食、突厥、葛逻禄,你都打过。你觉得,大唐的边患,在哪里?”

封常清站在那里,拐杖撑在身前。

殿内安静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因为皇帝说话而安静下来的安静,是一种不一样的安静——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盏灯吸引了过去,忘了呼吸,忘了说话,只是看着。

他沉默了片刻。

那片刻很短,短到殿内的人几乎感觉不到。但那片刻里,他听到了很多声音——外祖父的声音,在弥留之际推开药碗,说“读人心,才懂西域”;高仙芝的声音,在怛罗斯的硝烟中怒吼“陌刀队随我断后”;岑参的声音,在北庭的文会上念诗,念到“将军金甲夜不脱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;明月奴没有声音,她从来不说话,她只是站在城墙上的核桃树旁边,手扶着树干。

他把那些声音压下去,开口了。

“大唐的边患,不在西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“在西域,臣守了二十年。吐蕃人来过,打回去了;大食人来过,打回去了;葛逻禄背叛过,也打回去了。西域的仗,再难打,也能打。因为西域的敌人,是看得见的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大唐真正的边患,在河北。”

殿内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连太监们都停了下来,端着的酒壶停在半空中,酒液从壶嘴里滴出来,滴在地上,嗒,嗒,嗒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
玄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不是生气,是“你怎么说这个”的那种意外,像一个人走在路上,忽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,没有摔倒,但吓了一跳。

“河北?”玄宗的声音还是轻的,但轻得不自然了,“河北有什么边患?河北是大唐的内地。”

“河北不是内地。”封常清的声音没有变,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“河北有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,有十五万大军,有数不尽的粮草、甲胄、战马。这些兵、粮、甲、马,名义上是朝廷的,实际上是谁的?”

他没有说那个名字。他不需要说。
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安禄山身上。那些目光有快有慢,有的人转得快,有的人转得慢,但最终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
安禄山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块酱牛肉,没有吃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也没有愤怒,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堵刷白了墙。他的眼睛看着封常清,那目光不冷也不热,平平的,像一碗放凉了的水。

安禄山把酱牛肉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慢条斯理的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擦完了,他把帕子叠好,放在桌上,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。

“封节度使说河北有边患。臣在河北待了二十年,怎么不知道?”

封常清看着他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。

封常清的拐杖撑在身前,左腿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疼,疼得站不住了。但他没有坐下来,也没有把身体的重量从拐杖上移开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安禄山的眼睛。那两只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,透出的光是平的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,你看不见冰

“安大夫在河北二十年,当然看不见河北的边患。”封常清的声音很平,平到不像是在和一个人说话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因为安大夫自己,就是河北的边患。”

殿内死寂。
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
所有的人都僵住了,像被人施了定身术。有人张着嘴,忘了闭上;有人端着酒杯,忘了放下;有人转过头看着封常清,脖子扭到一半停住了,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。

玄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的脸绷着,绷得很紧,嘴角往下耷拉着,眼角的皱纹比刚才深了好几倍。他看着封常清,那目光里有意外,有不悦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好奇,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
杨国忠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是没有表情,是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了下去,压在皮肤

安禄山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,帕子被他攥成了一团,白色的丝绸从他指缝里露出来,像一朵被揉碎了的。

玄宗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一种“你在说什么”的困惑,像一个数学很好的人看到了一道解不出来的题。

“封常清,你在西域待太久了。”
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
“河北是大唐的河北,安禄山是大唐的安禄山。”玄宗的声音高了一些,高到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在强调什么,“朕待他如手足,他怎么会是边患?”

封常清站在那里,拐杖撑在身前。他的左腿已经疼到没有知觉了,膝盖以下像被锯掉了一样,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踩在地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,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话说完。

“陛下待安大夫如手足,安大夫待陛下如何,臣不知道。”他看着玄宗的眼睛,没有避开,“臣只知道,河北十五万大军,只知有安,不知有唐。河北的百姓,只拜安公祠,不拜陛下。安禄山在范阳筑城、囤粮、买马、养兵,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准备打仗。臣想知道,他在准备和谁打仗?”

安禄山笑了。

那笑声不大,但刺耳,像一把钝刀在刮铁锅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肉堆起来,把眼睛挤得更小了,小到几乎看不见眼珠。他张开嘴,露出那两颗缺失的后槽牙的牙洞,黑黝黝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
“封节度使,”安禄山的声音从笑声中挤出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,像是在说一个笑话,“你是不是在安西待久了,看谁都像敌人?吐蕃人是敌人,大食人是敌人,突厥人是敌人,葛逻禄人是敌人。现在轮到我了?”

殿内有人笑了。不是那种放声大笑,是那种憋着不敢笑、又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,嗤嗤的,像漏气。一个人笑了,另一个人也笑了,笑声像传染病一样在殿内蔓延,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,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。

杨国忠也笑了。他的笑容不大,但恰到好处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微微眯起,像一个看了一场好戏的观众,在鼓掌之前先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。
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正好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见。“封节度使欲以边功掩败绩?怛罗斯一战,唐军损失数万,安西元气大伤。封节度使是不是怕朝廷问罪,所以先找个人出来当靶子?”

封常清转过头,看着杨国忠。杨国忠的笑容没有变。
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杨国忠的脸,看着那张被烛光照得油亮亮的、擦着粉的、被酒色泡肿了的脸。他在想,这个人真的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荒唐吗?还是他知道,但不在乎?还是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怎么往上爬、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?

他想起外祖父在《风土记》里写的一句话:“唐吏爱面子胜真相。”

他没有回答杨国忠。他转过头,看着御座上的皇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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