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安胖子的舞步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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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到长安的第七天,玄宗在骊山设宴。
骊山在长安以东,骑马要一个多时辰。封常清天不亮就出了门,到骊山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来。冬天的太阳不高,挂在东边的山脊上,像一个被谁咬了一口的饼,边缘缺了一块,光线是偏黄的,照在雪地上,把雪染成了淡黄色。
他上一次来骊山是四年前。那时候正是春天,山上的树木葱葱郁郁的,温泉水冒出的热气在山谷里飘荡,像一层薄纱。远远地就能听见山上传来的丝竹声和笑声,整座山都在响。现在山上的树木都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。温泉水还是热的,热气从山谷里冒出来,但声音没有了。骊山很安静,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枯枝的声音,嘎吱嘎吱的,像有人在锯木头。
封常清在山脚下勒住马,抬起头看着山顶。山顶上有几座宫殿,最显眼的是华清宫,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蓝的、绿的、黄的,像一片片鱼鳞贴在屋顶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夹了一下马腹。
上山的路不长,但陡。马走得慢,他也走得慢。拐杖挂在马鞍上,每一次晃动都会撞到马镫,笃,笃,笃,在山路上回荡,像一个人在敲门,敲了很久,没有人应。
康摩质跟在后面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,是封常清让他买的。深蓝色的,棉布的,领口和袖口镶了黑色的边。他穿着不习惯,总用手去扯领口,好像领子卡住了脖子。
“阿郎,陛下请这么多人,为什么单叫你来?”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两旁的枯草被霜打成了白色,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用砂纸磨什么东西。山路弯弯曲曲的,每拐一个弯,就能看见华清宫的屋顶在树梢后面露出来,比上一次更近,比上一次更大。
他想起了李澄在杨府门口说的那句话:“你贪的东西,不存在。”
他在马上坐了很久,马蹄一步一步地踏在山路上,嗒,嗒,嗒。太阳从东边慢慢往上爬,光线从淡黄色变成了金黄色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摸到那只驼铃。
他在想,今天陛下会问他什么。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,每一种他都想好了怎么回答。但他没有想到,玄宗什么也没有问他。
华清宫的正殿很大,大到封常清走进去的时候,觉得自己的脚步声被空气吞掉了。穹顶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梁,只有一层一层的斗拱往上叠,像一座倒扣的山。地上铺着黑色的方砖,磨得像镜子一样亮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封常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——歪的,因为拐杖撑着,影子里多了一根棍子,像一个长了三条腿的怪物。
殿内已经坐了很多人。分两列,左边是文官,右边是武将。文官们的袍子颜色深,紫的、绯的、绿的,按品级排列,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旗。武将们的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甲叶一片一片的,像鱼的鳞片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脂粉的香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,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
封常清站在门口,等着人带他入座。一个太监走过来,弯着腰,声音尖细:“封节度使,这边请。”他被带到了右列武将的末席。
末席。离玄宗的御座最远,离殿门最近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在他的背上,凉飕飕的。他把拐杖靠在椅边,坐下来,把左腿伸直了一些。膝盖疼了一路,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。
文官那一列的最前面,坐着杨国忠。杨国忠今天穿了紫色的朝服,腰系金带,头上戴着进贤冠,冠上的金饰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的脸被烛光照得油亮亮的,像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,冒着热气。
杨国忠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。他的嘴在动,眼睛却不在那个人身上——在扫视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右边扫到左边,像一盏探照灯,把殿里每一个人都照了一遍。扫到封常清的时候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,但封常清注意到了。
杨国忠的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武将的铠甲,但不是唐军的制式铠甲。他的铠甲是铁黑色的,甲片比唐军的更大、更厚,肩膀上的护肩向上翘起,像两只展开的翅膀。腰带上的铜扣是狮子头的,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宝石,在烛光下像两滴血。
那人很胖。不是杨国忠那种被酒色泡肿了的胖,是壮的胖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养了太久的熊。他的肚子很大,大得腰带都快兜不住了,但肩膀更宽,宽到坐在他旁边的人觉得自己坐在一堵墙的旁边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短粗,指节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——但封常清注意到,他的食指和中指比其他的手指短了一截。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。
安禄山。
封常清没有见过安禄山。他在西域二十年,安禄山在河北二十年,两个人从未谋面。但他在驿报里读过他的名字,在商队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,在岑参的信里见过他的名字。这个名字像一面鼓,敲了二十年,越敲越响,响到现在整个大唐都能听见。
安禄山正在吃东西。他的面前摆着几碟小菜,腌鹌鹑、酱牛肉、蜜饯果子、炸春卷,每一样都被他吃了一半。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在吃饭,像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填东西。抓起一根鹌鹑腿,三口啃完,骨头吐在桌上,又抓起一块酱牛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的嘴一直在动,但他的眼睛也没有闲着——和杨国忠一样,在扫视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
封常清看着那双眼睛。
外祖父在《风土记》里写过一句话:“看人先看眼。眼正者心正,眼邪者心邪。眼定者能成事,眼浮者不能守。”
安禄山的眼睛不大,眼窝很深,眉毛很浓,几乎连成了一条线。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,不快不慢,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。那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还有一种封常清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恶意,是“我在看你们,你们看不透我”的那种从容。
安禄山的目光扫到了封常清。停了。比杨国忠停的那一瞬长了很多。他看着封常清的拐杖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旧袍子,目光在他的残腿上落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封常清没有避开那道目光。他在安西看过太多的目光——吐蕃人的、大食人的、突厥人的、葛逻禄人的。那些目光里有杀意、有贪婪、有恐惧、有试探。安禄山的目光里有什么?有好奇,有审视,有“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记住”的那种冷静的判断。
封常清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口。葡萄酒,甜的,加了冰。冰在酒杯里叮叮当当地响,像驼铃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安禄山的目光已经移开了。
太监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,尖细,悠长,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殿内所有的人同时站了起来。不是站,是“弹”起来的,像有人在每个人的椅子上装了一根弹簧。甲叶哗啦啦地响,袍子窸窸窣窣地动,几十个人的动作汇成一片杂乱的声音,像一群鸟被惊飞了。
封常清也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别人慢——不是因为他不恭敬,是因为他的左腿撑不住。他用手撑住椅背,把身体撑起来,再把拐杖夹到腋下。等他站稳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站好了,低着头,躬着身,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麦田。
玄宗从侧门走进来。
他走得很慢,不是老了,是不急。在这个大殿里,没有人在等他,只有他在等别人。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,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,幞头的两脚在脑后翘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很亮,亮得封常清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眼袋很深,嘴角往下耷拉着,下巴的轮廓已经模糊了,和脖子连成了一片。四年前他来长安的时候,玄宗还不长这样。那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种昂扬的光彩,像一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年轻人。现在那种光彩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浮肿的、松垮的、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东西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亮得不像一个老人,亮得不像一个沉溺享乐的皇帝,亮得像一把刀,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。
玄宗坐到御座上。御座很高,高到他坐在上面,俯视着殿内所有的人,像一个坐在山顶上的人俯视着山谷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所有人直起身,坐下来。
玄宗的第一个目光落在了安禄山身上。
“安卿。”
安禄山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封常清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膝盖——不是腿脚不好,是太胖了,肚子顶在前面,起身需要借力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说你最近又练了新舞?”
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陛下在开玩笑,我们应该笑”的笑,整齐,礼貌,像排练过的。
安禄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把他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,大到能看见他嘴里缺失的两颗后槽牙。他双手抱拳,朝玄宗行了个礼。
“臣在范阳闲来无事,练了一支胡旋。粗鄙之舞,不敢献丑。”
玄宗笑了。“你安禄山还会谦虚?跳给朕看看。”
杨国忠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,不轻不重,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。“陛下,安大夫的胡旋,臣在长安也听说过。据说在范阳,安大夫每练一次,全城的胡姬都要来看。”
笑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,有几个人笑出了声。
安禄山转过头,看了杨国忠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封常清看见了——那一眼里没有笑意。
安禄山转过身,朝殿中央走去。
封常清看着他走过去。
殿中央空着一片地方,铺着一块圆形的地毯。安禄山走到地毯中间,站定。他的铁黑色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肩膀上的护肩像两只翅膀,肚子顶在前面,腰带勒在肚脐
鼓声响了。
鼓声不快不慢,节奏分明,咚,咚咚,咚,咚咚,像心跳。
安禄山开始旋转。
封常清在安西看过无数次胡旋舞。明月奴跳胡旋的时候,裙子旋开像一朵花,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,风一吹就能飞起来。她是用脚尖在转,用指尖在转,用头发丝在转,整个人像一股被风卷起来的沙,抓不住,停不下来。
安禄山不是这样旋转的。
他的脚踩在地毯上,每一步都很重,重到封常清能听见他的靴底和地毯摩擦的声音,沙,沙,沙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肚子顶在前面,像一个巨大的陀螺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动着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铠甲上的甲叶在旋转中哗啦啦地响,像几百面小旗在风中同时展开。他的手臂张开着,手心朝上,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。他转得很稳,稳得不像是这么胖的人能转出来的——重心压得很低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不快不慢,不偏不倚。
殿内没有人说话。
封常清看着他在旋转,看着他的肚子在旋转中微微颤动,像一盆放在磨盘上的水,晃荡着,但不会洒出来。
他想起了外祖父在《风土记》里写的一句话:“突厥人重勇轻法,唐吏爱面子胜真相。”外祖父写这句话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,有一天,一个大唐的节度使会在皇帝面前跳突厥人的舞。
安禄山转了十几圈,停下来。他的脸上没有出汗,呼吸也没有乱,像刚才那十几圈不过是伸了个懒腰。他抱拳行礼,退了回去。
玄宗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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