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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杨相的索礼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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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江宴后的第三天,杨国忠又派人来了。

这一次不是请柬,是一封信。信没有通过客栈的掌柜转交,是杨国忠的一个亲随亲自送来的。那人穿着灰色的棉袍,没有穿锦袍,没有佩银刀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仆从。但康摩质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客栈大堂里扫了一圈——不是看人的那种扫,是看地形的那种扫,像一个人走进一间陌生的屋子,先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。

“封节度使,杨相国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
康摩质把信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。封常清正在翻《风土记》中关于“西域诸国互市”的那一章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烫金,没有花纹,只有“封常清亲启”四个字。字迹潦草,和上次请柬上杨国忠的签名一样,张牙舞爪的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现在。”

封常清把书合上,塞进怀里。

他在安西养成了一个习惯:永远把《风土记》带在身上。不是为了随时翻看,是为了万一有什么事,这本书不会落在别人手里。书里有太多东西——西域诸国的虚实、各部落的恩怨、商道的秘密、人心的深浅。这些东西落到长安的人手里,他们看不懂,也不会珍惜,但封常清珍惜。
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走到门口。

康摩质跟在后面。

“你不用去。”封常清说。

康摩质愣了一下。“阿郎——”

“杨国忠要见我,不是要见你。”封常清的语气很平,“你在客栈等我。一个时辰我不回来,你就去找段秀实。”

康摩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段秀实在安西,八千里外。封常清说“去找段秀实”,意思是“一个时辰我不回来,你就当我已经死了”。这不是命令,是交代后事。

“阿郎——”

“一个时辰。”封常清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杨国忠的宅子在亲仁坊,和崇仁坊隔着两条街。

封常清骑马过去,不到一刻钟。他在亲仁坊巷口勒住马,看了一眼。巷口站着四个仆从,穿着统一的青色锦袍,腰佩横刀,站得笔直。看见封常清,一个人跑进去通报,另三个人让开了路。

巷子很深,两边的院墙很高,高到看不见里面的房子。院墙上爬着枯藤,在冬日的冷风中瑟瑟发抖。封常清骑马走进去,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,笃,笃,笃,撞在马镫上,声音在窄巷里回荡,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
杨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,门上钉着铜钉,铜钉有小孩的拳头那么大,一排一排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张闭着的嘴。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,一只张着嘴,一只闭着嘴,眼睛都瞪着来人的方向,眼珠子是黑色的石头打磨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封常清在石狮子前面下了马。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把拐杖从马鞍上取下来,拄着,走上台阶。台阶有五级,比紫云楼多了两级。每级的宽度一样,高度也一样,是标准的官造台阶,不像客栈门口那些被踩变形的老石阶。

他上了五级,站在门口。

门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青色的圆领袍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站在那里,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一丝笑容——不是奉承的笑,是一种“我认识你”的笑。

封常清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
“李澄?”

“封兄,又见面了。”

李澄。安西旧人。十年前从安西调回长安,从小吏做到了户部郎中。上一次封常清在杨国忠的宴会上见过他——他站在杨国忠身旁,劝他“识时务”。那时候封常清没有接他的话,他也没有再说。

“你在杨府做事?”封常清问。

李澄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睛眨了一下。“我在杨相国手下做事。不是杨府,是朝廷。”

封常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李澄侧身让开。“封兄,请。杨相国在书房等你。”

杨国忠的书房很大,大得不像书房,像一间小型的议事厅。三面墙都摆着书架,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,但封常清注意到那些书的书脊都是新的,没有磨损,没有折痕,有的甚至连封皮上的签条都没有撕。这些书不是用来读的,是用来给人看的。

书房的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,案上铺着一块毡子,毡子上放着一套茶具——银壶、瓷杯、玉碗,还有一个小铜炉,炉子里燃着炭,炭火上坐着一把紫砂壶,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,嘶嘶地响。

杨国忠坐在案后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,没有穿外出的朝服,也没有系那条镶满宝石的金腰带。但他手上还是戴着戒指,三个,金的和玉的,和曲江宴那天一样,戴在同一只手上,把肉箍得像一节灌得太满的香肠。

他看见封常清进来,没有站起来。

“封节度使,坐。”

封常清在案前坐下来。椅子是太师椅,硬木的,没有垫子。他把拐杖靠在椅边,把左腿伸直了一些,膝盖在案面

李澄没有跟进来。门关上了。

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杨国忠拿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。茶汤颜色浅黄,清澈透亮,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他把一杯推到封常清面前,另一杯端起来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
“封节度使,曲江宴那天,你说‘风情不能御敌’。”杨国忠放下茶杯,看着封常清,“本相回去想了很久,觉得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
“所以今天请你来,是想问问你——什么能御敌?”杨国忠的语气很轻,轻得像在问一个不重要的、随口一提的问题。

封常清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他的舌头麻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。

“粮,饷,兵,甲。”他说了四个词,每个词之间停顿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用锤子往墙上钉钉子,“粮足则军不饥,饷丰则士不怨,兵精则战不怯,甲利则阵不破。四者有之,可御敌。缺一者,不可御敌。”

杨国忠点了点头。他的头点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封常清说的每一个字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
“粮,朝廷有。饷,朝廷有。兵,朝廷有。甲,朝廷有。”杨国忠一个一个地数,“都有了,为什么还怕安禄山?”

封常清看着杨国忠的眼睛。杨国忠的眼睛很小,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了,但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被酒色泡肿了的人。

“因为粮在仓里,不在兵手里。饷在账上,不在士手里。兵在籍册里,不在营里。甲在库房里,不在身上。”封常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安禄山的粮在兵手里,饷在士手里,兵在马上,甲在身上。所以他不怕朝廷,朝廷怕他。”

杨国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没有戴戒指的那只手,无名指和中指交替起落,笃,笃,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
“封节度使,”杨国忠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在安西二十年,手里有多少兵?”

“三万。”

“三万。”杨国忠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像是在算一笔账,“安禄山有十五万。你的三万,能挡住他的十五万吗?”

封常清沉默了片刻。

“守,可以。攻,不可以。”

杨国忠点了点头。这次他的头点得快了一些,像是得到了一个他想要的答案。

“封节度使,”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,语气从“闲聊”变成了“商量”,“西域的珍宝,这些年进贡到宫里的,越来越少。陛下嘴上不说,心里不太高兴。”

封常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。

“安西这几年打仗,屯田,修城,花钱的地方多。能进贡的东西少了,臣向陛下请过罪。”

杨国忠摆了摆手,像是在说“那些都不重要”。

“打仗归打仗,进贡归进贡。陛下喜欢新奇的东西,你是知道的。西域的玉、宝石、香料、珍禽异兽——这些东西在安西不值钱,在长安就是无价之宝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,又放下,“你这次回京述职,带了一些什么?”

书房里的温度没有变,炭盆还烧着,茶壶还在嘶嘶地冒蒸汽。但封常清觉得空气忽然变冷了,冷到骨头里。不是外面的冷,是里面的冷,从胃里往上翻,翻到胸口,翻到喉咙。

他看着杨国忠。杨国忠也在看着他。

“臣带了一本账册。”封常清说。

杨国忠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变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“果然如此”的那种变化,像一个人猜到了谜底,等对方说出来。

“安西军费收支册。”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放在案上,“天宝八年以来,安西四镇、北庭都护府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,都在上面。粮多少,饷多少,甲多少,马多少,修城花了多少,屯田收了多少,一一列明。”

杨国忠看着那本册子,没有伸手去拿。

“封节度使,本相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臣知道。”封常清的声音很平,“但臣只有这个。臣在西域二十年,攒下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”

杨国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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