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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杨相的索礼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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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常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他在安西看过很多双眼睛——吐蕃人的、大食人的、突厥人的、葛逻禄人的。那些眼睛里有杀意、有贪婪、有恐惧、有试探。杨国忠的眼睛里有什么?有权力的傲慢,有习惯了被顺从的不耐烦,还有一种封常清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恶意,是“不习惯”。不习惯被人拒绝,不习惯有人不顺着他的意思说话。

“封节度使,”杨国忠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是聪明人。本相不喜欢和聪明人说废话。西域的珍宝,你带没带,本相不知道。但本相知道,安西节度使回京述职,空着手来见陛下,陛下会怎么想?”

封常清沉默了片刻。

“臣可以献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
杨国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案上。

是一把战俘刀。

刀不长,不到两尺,刀身弯如新月,刀刃上有几处缺口,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断了,用一根麻绳重新绑过。刀鞘是牛皮做的,磨得发亮,鞘口有一道裂缝,用铜丝箍住了。

杨国忠看着那把刀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战俘刀。”封常清说,“天宝十年,怛罗斯之战,臣率陌刀队断后,从一个大食军官手里缴获的。那军官被臣砍断了右臂,刀掉在地上,臣捡起来,用了三天,砍卷了刃,又换了一把。”

他顿了顿,把刀往前推了推。

“相爷若要,臣可献此刀。还有阵亡名录,天宝八年到天宝十三年,安西四镇战死将士三千二百七十一人。还有冻伤兵残指,去年冬天,北庭戍堡冻掉手指的士兵有四十三人,臣让人把他们的残指收在一个木匣里,本想带回长安给陛下看——但臣觉得太残忍了,没有带。”

他的手放在那把战俘刀上,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裂缝。

“这些都是西域的特产。相爷想要,臣可以让人从安西送来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茶壶里的水还在嘶嘶地冒蒸汽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但封常清听见了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个,步伐整齐,是杨府的护卫。

杨国忠忽然笑了。

不是曲江宴上那种挂在脸上的笑,也不是被拒绝后的冷笑,是一种封常清没见过、也看不懂的笑。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愤怒,有无奈,有欣赏,有厌恶,有“拿你没办法”的认命,还有“你给我等着”的威胁。各种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
“封节度使,”杨国忠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封常清,“你这个人,本相看不透。”
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
“你不贪财,不贪色,不贪权。你贪什么?”杨国忠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总得贪一样吧?人活着,总得贪一样。不贪的人,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死人。你是哪一种?”

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
“臣贪的,相爷给不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安西的太平。”

杨国忠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“臣告退。”封常清抱了抱拳,拿起案上的战俘刀,塞回袖子里,拄着拐杖,朝门口走去。

他走了三步。

“封常清。”杨国忠叫住了他。不是“封节度使”,是“封常清”。连名带姓,像叫一个下人。

封常清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你的奏疏,被本相扣了。”杨国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不低,“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,是因为你说的太对了。对到陛下不愿意听,对到满朝文武不愿意听。本相扣你的奏疏,是在替陛下省心,替你自己保命。”

封常清站在那里,拐杖撑在身前,背对着杨国忠。

“你的那道《请防范阳疏》,本相看了。七条证据,写得清清楚楚。安禄山买铁、买马、养兵、筑城,你都查到了。”杨国忠的声音近了一些,他走过来了,“但你知道你为什么查得到吗?不是因为你那个西域情报网有多厉害——是因为有人让你查到。”

封常清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
“安禄山想让朝廷知道他在准备。他怕朝廷不知道。他怕朝廷不先动手。”杨国忠走到封常清身后,声音低得像一阵风,“他等的就是朝廷先动手。朝廷先动手,他就有借口了。他不是反贼,是‘清君侧’。”

封常清缓缓转过身。

杨国忠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到两步。他能看见杨国忠脸上的毛孔,能看见他眼角皱纹里藏的脂粉——这个人居然擦粉。

“你知道,为什么不告诉陛下?”封常清问。

“告诉陛下?”杨国忠笑了一下,“封常清,你在安西二十年,还问这种话?告诉陛下,陛下就会信?告诉陛下,陛下就会杀了安禄山?告诉陛下,陛下就会把河北道的兵权收回来?”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陛下不会。陛下不信。陛下不想信。一个人不想信的事,你拿一百条证据给他看,他也不会信。”

封常清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走了出去。

李澄站在杨府的大门口,等他。

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了,把李澄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朱红色的大门上,像一道黑色的裂痕。他看见封常清出来,迎上去,没有说话,陪着他走下台阶。

五级。笃,笃,笃,笃,笃。

康摩质牵着马,在石狮子旁边等着。他看见封常清出来,松了一口气——还没到一个时辰。

封常清翻身上马。左腿跨过马鞍的时候,膝盖终于又响了,咔嚓一声,像一根干柴被折断。他没有停顿,把脚塞进马镫,坐直了身体。

李澄站在台阶

“封兄。”

封常清低头看着他。

“杨相国刚才说的话,有一句是对的。”李澄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封常清能听见,“你不贪财,不贪色,不贪权。你贪的东西,这个朝廷给不了你。安西也给不了你。谁也給不了你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。

“你贪的东西,不存在。”

封常清看着他。夕阳照在李澄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像刀刻的。十年前,这张脸不是这样的。十年前的李澄在安西都护府里管文书,写得一手好字,算得一手好账,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封常清教过他怎么看账册里的假账,怎么从公文措辞里读出上司的真实意图。他学得很快,比康摩质快得多。

后来他调回了长安。走的那天,他喝了很多酒,抱着封常清的肩膀说:“封兄,我在长安等你。等你来长安,我请你喝最好的酒。”

十年后,酒没有喝到。封常清在长安,李澄在杨国忠的书房里。

“李澄。”封常清叫了一声。

李澄抬起头。

“十年前你走的时候,我送了你一句话。你还记得吗?”

李澄的眼神闪了一下。他记得。封常清送他出龟兹城的时候,站在城门口,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在长安,不要忘了安西的规矩。安西的规矩是——账要算清,话要说清,人要活清。”

他记得每一个字。

他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
封常清也没有等他回答。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走了。

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,笃,笃,笃,撞在马镫上,声音清脆,冰凉,在亲仁坊的窄巷里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
李澄站在杨府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。那个背影因为左腿的残缺而微微倾斜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风很大,但它没有倒。

它只是歪着,歪着,歪着,一点一点地,从巷口消失了。

李澄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了杨府的大门。

门关上了。朱红色的大门上,铜钉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,一只也没有睁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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