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安胖子的舞步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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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声很大,大到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是真的开心,不是装出来的。他靠在御座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指着安禄山,对旁边的太监说了一句什么。太监弯着腰,笑着点头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
“好!”玄宗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,“安卿的胡旋,朕看了这么多年,还是看不够。”
殿内响起了掌声。掌声很整齐,很响亮,像一个人在鼓掌,被录下来放了十几遍。
安禄山坐回座位上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脸上挂着笑容,那笑容很大,大到封常清觉得那不是笑,是面具。
掌声停了。
殿内恢复了安静。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玩弄手中的玉佩。太监们端着食盘在座位之间穿梭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玄宗的目光从安禄山身上移开,开始在殿内扫视。扫过杨国忠,扫过张垍,扫过崔光远,扫过那些封常清不认识的人。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微微低下头,表示恭敬。
然后那道目光落到了封常清身上。
“你就是封常清?”
封常清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速度还是比别人慢。他用手撑住椅背,把身体撑起来,再把拐杖夹到腋下。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——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有无所谓的,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他走出座位,走到殿中央,跪下。
“臣封常清,拜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玄宗摆了摆手,“朕听说过你。安西节度使,雅丹侯,封铁脚。你在西域打了二十年的仗,不容易。”
封常清站起来,站在那里,拄着拐杖。
玄宗看着他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拐杖上,又从拐杖上移回他的脸上。
“你的腿,是在西域伤的?”
“是。怛罗斯之战,臣率陌刀队断后,左腿被大食人的钉头锤砸了一下,骨头裂了。”
“现在还能打仗吗?”
“能。”
玄宗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封常清不确定是笑还是脸上肌肉的抽搐。
“朕听说,你在西域守了二十年,安西的粮仓是满的,北庭的烽燧是亮的,连吐蕃人都怕你。”玄宗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,“你这样的将军,朝廷不多。”
封常清低着头。“臣不敢当。”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”玄宗的语气忽然变了,从闲聊变成了询问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微妙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听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封常清注意到了——因为殿内忽然安静了,安静得连酒杯碰桌子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觉得,安禄山这个人,怎么样?”
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。
封常清没有抬头。他能感觉到安禄山的目光从侧面射过来,不是看着他,是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好奇,有期待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能感觉到杨国忠的目光也从对面射过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警告,不是威胁,是“你最好别乱说话”的那种暗示。
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像雨滴打在石板上,密密麻麻的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那片刻很短,短到殿内的人几乎感觉不到。但那片刻里,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——驿报上那些被他烧掉的字句,杨国忠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,李澄在杨府门口说的那些话,安西的烽燧,轮台的麦田,段秀实的独臂,岑参的诗稿,明月奴的驼铃。
他想到了外祖父在《风土记》里写的那句话:“唐吏爱面子胜真相。”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臣在安西二十年,没有见过安大夫。臣不敢妄议朝中大臣。”
玄宗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封常清能感觉到安禄山的目光变了——从“好奇”变成了“感兴趣”,像一只猫看见了一只它没见过的东西,不确定是猎物还是敌人,所以先看着。
玄宗的语气随意了一些,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:“你没有见过他,总听说过他吧?你在安西,消息灵通。朕听说你有一个什么情报网,连杨国忠都不敢小看你。”
封常清站在那里,拐杖撑在身前,低着头。他的左腿在发僵,膝盖肿得把裤腿绷紧了,但他没有动。
“臣听说,安大夫在河北很得人心。”
玄宗笑了。“得人心就好。朕就怕他在河北不得人心。”
封常清抬起头。
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。玄宗在笑,那笑容很轻松,很随意,像一个父亲在听别人夸自己的儿子。封常清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亮的像刀一样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不是玄宗不知道。是他不想知道。
一个人不想知道的事,你告诉他,他不会感激你,只会恨你。因为你打破了他不想被打碎的东西。那东西叫“太平盛世”,用无数的谎言和自欺织成的锦缎,看起来华丽无比,一戳就破。谁戳破了,谁就是罪人。
封常清低下头。
“臣,”他说,“没有别的话了。”
杨国忠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。“封节度使,你刚才不是想说别的吧?”
封常清转过头,看着杨国忠。杨国忠的脸上挂着笑,那笑容和他每次见封常清时挂在脸上的笑一模一样——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,像一张画出来的面具。
“臣想说的,已经说了。”封常清转回头,看着御座,“陛下问臣安大夫怎么样,臣说没有见过,不敢妄议。臣说的,是实话。”
玄宗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拐杖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行了,坐下吧。”
封常清抱拳行礼,拄着拐杖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他走得很慢。拐杖戳在地砖上,笃,笃,笃,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。他走过的地方,有人低着头,有人偏过脸,有人盯着自己的酒杯,有人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没有人看他。
他坐下来,把左腿伸直,膝盖在案面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已经温了,冰化了,葡萄酒变成了温糖水,甜得发腻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
他感觉到安禄山的目光从侧面射过来。他没有转头。
他感觉到杨国忠的目光从对面射过来。他没有抬头。
他坐在那里,背靠着椅背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揉着肿起来的膝盖骨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,像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的是,安禄山一直在看他。
从他在殿中央站起来,到他走回座位,安禄山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。不是看他这个人,是看他这个人身上的某样东西——是那条残腿,是那根拐杖,是他说话时的语气,是他沉默时的表情,是他在皇帝面前不说假话、也不说真话的那种分寸。
安禄山看完了,低下头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他没有笑。
旁边的人问他:“安大夫,你看这个封常清怎么样?”
安禄山放下酒杯,拿起一块酱牛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是个瘸子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笑了。安禄山没有笑。
他看着封常清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因为左腿的残缺而微微倾斜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歪着,但没有倒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又拿起一块酱牛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