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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被嘲笑的预言家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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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宗在笑。

那笑容很大,大到封常清能看见他嘴里补过的牙齿——有一颗是金的,在烛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。玄宗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觉得好笑,觉得封常清说的话好笑,觉得封常清这个人好笑,觉得整个场面好笑。

“封卿,”玄宗笑着摆了摆手,“你久在西域,多疑了。安禄山是朕的臣子,朕知道他是什么人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
封常清站在那里。拐杖撑着身体,左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。他看着玄宗的笑脸,看着杨国忠的笑脸,看着安禄山的笑脸,看着满殿朝臣的笑脸。

那么多张笑脸,像一朵一朵的花,开在大殿里,开在烛光下,开在冬日的骊山上。一朵比一朵大,一朵比一朵亮,一朵比一朵灿烂。

他想起了轮台的麦田。麦熟的时候,麦穗是低着头的,沉甸甸的,弯着腰,像一个人在鞠躬。不熟的麦子才昂着头,挺着胸,在风中摇摇摆摆的。

殿里的这些笑脸,是昂着头的。

“臣,”封常清低下头,“没有别的话了。”

玄宗没有留他。

封常清抱拳行礼,拄着拐杖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
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戳出去,试探一下地面的硬度,再把右脚迈出去,最后把左腿拖上来。左腿已经不是他的了,像一根绑在身上的木头,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只知道它还跟着他,还没有丢。

拐杖戳在地砖上,笃,笃,笃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那声音被高高的穹顶放大,又被四壁反射回来,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回响,像许多人在同时说话,又像许多人在同时叹气。

他走过的地方,有人侧身让了让,有人假装没看见,有人盯着他的拐杖看,眼神里带着好奇,像在看一个稀罕物件。他走过安禄山面前的时候,安禄山正在喝酒,杯子举到嘴边,停了一下,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来,落在封常清的残腿上。那目光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他走过杨国忠面前的时候,杨国忠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封常清听见:“……在西域待久了,脑子都不好使了……”

封常清没有停。他继续走。

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,走出殿门。阳光猛地砸在脸上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殿外的光线太强了,和殿内的昏暗形成了巨大的反差,像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骊山的空气是冷的,但不是西域那种干冷,是湿冷,冷到骨头里,冷到肺里。空气里有松树的香味,有温泉水冒出的硫磺味,有远处炊烟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宫廷特有的气味——那气味让人头晕,让人心跳加速,让人想抓住什么,又不知道该抓什么。
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
康摩质牵着马,站在台阶

“阿郎——”
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他走下台阶,一级一级的,笃,笃,笃。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被阳光拉得很长,从台阶的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高处流向低处。那影子因为左腿的残缺而微微倾斜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歪着,但没有倒。

他走到康摩质面前,接过缰绳。

“阿郎,你怎么了?”康摩质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的脸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

封常清翻身上马。左腿跨过马鞍的时候,他感觉不到膝盖了,只是一条没有知觉的木头被搬过了马背。他坐下来,坐直了身体,把拐杖挂在马鞍上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华清宫。

殿门还开着,里面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,橘红色的,照在台阶上,像一片被泼翻了的血。殿内的笑声还在,断断续续的,从门缝里飘出来,飘到外面的空地上,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还有剩下的,在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,像一群苍蝇。

他转过身,夹了一下马腹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走了。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,笃,笃,笃,撞在马镫上,声音清脆,冰凉,在骊山的山路上回荡,传得很远,很远。

康摩质跟在后面,牵着驮马。他看着封常清的背影,看着那个被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。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,时而拉长,时而缩短,时而扭曲,时而舒展,但从来没有直过。它永远是歪的,像它的主人一样,歪着,但没有倒。
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。不是因为路陡,是因为封常清看不见路了——不是眼睛看不见,是身体看不见。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他感觉不到马镫在脚下,感觉不到马鞍在身下,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片虚空里,随时可能掉下去。他用手抓住马鞍的前桥,手指扣进皮革的缝隙里,扣得很紧。

康摩质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,风太大了,他没听清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冬日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挂在西边的山脊上,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,边缘缺了一块。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,照在枯树上,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,五指张开,什么也抓不住。
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

四十七颗。他不用数也知道是四十七颗。他数了一路,从龟兹数到长安,从九月数到十一月。每数一遍,他就觉得西域离他近了一步。

他摸到一粒麦粒,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麦粒的表面粗糙,有细小的棱纹,捻起来沙沙的,像风吹过沙漠。那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但在那个声音里,他听见了别的东西——听见了轮台麦田里的风声,沙沙沙沙的,麦浪翻滚,像一片金黄色的大海;听见了北庭烽燧上的旗帜声,猎猎猎猎的,在风中展开,像一只巨大的鸟在扇动翅膀;听见了龟兹都护府后院核桃树的声音,叶子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沙的,像人在低声说话。

他把麦粒放回去,把手抽出来。

崇仁坊到了。

他翻身下马。左腿落地的时候,膝盖终于有感觉了——不是疼,是麻,麻到骨子里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。他把拐杖从马鞍上取下来,拄着,走上台阶。

三级。

笃。笃。笃。

门轴响了,吱呀一声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掌柜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继续拨算盘。算珠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噼里啪啦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。

封常清上了楼。十八级台阶,他一口气上去了,没有停。不是因为腿不疼,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停下来,他就上不去了。

他走进房间,没有点灯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把左腿伸直,用手揉了揉膝盖。膝盖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,皮肤绷得发亮,像一面被吹胀了的鼓,用手指按下去,弹不回来,留下一个白色的凹痕,很久才消失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
天从橘红色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黑色。远处的宫城方向,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,像一团烧完了的火还在冒烟。那是大明宫的灯光,穿过层层叠叠的坊墙,传到崇仁坊的时候,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但它还在那里,像一个若有若无的承诺。

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,放在桌上。面冒着热气,汤是清的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油。他站在旁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转身出去了。

封常清看着那碗面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在黑暗中画出白色的轨迹,袅袅的,像一个人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,飘向天花板,飘向房梁,飘向那个疤结——那个圆圆的、像一只眼睛的疤结。

他没有吃。

他坐在黑暗中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摸到那只驼铃。

驼铃没有响。

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铜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,贴着皮肤,凉凉的,但攥久了,凉意退了,铜的温度和手的温度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铜,哪个是手。

窗外,长安的夜风很大,吹得窗纸呼呼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着窗户,想进来,又进不来。

他把驼铃放回袖子里,把麦粒也放回去。

然后他端起那碗面,吃了。

面已经凉了。汤被面吸干了,面条坨成一团,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。他吃得很快,三口两口扒完了,放下碗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,远处的钟声响了。不是宫城的钟,也不是寺庙的钟,是城门的钟——亥时了,关门了,没进来的就别进来了。

钟声一下一下的,沉沉的,从城墙的方向传过来,穿过坊墙,穿过屋顶,穿过窗纸,传到他的耳朵里。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地,震得胸口发闷。

他听着那钟声,想起了龟兹的鼓。

龟兹没有钟,有鼓。每天傍晚,都护府的戍楼上会敲鼓。鼓声短促、有力、密集,咚咚咚咚,像一匹马在奔跑。那鼓声不是在告诉人们“天黑了”,是在告诉人们“今晚我还在,你们放心睡”。

长安的钟声不是这样的。

长安的钟声是在说:“天黑了,关城门了,你回不去了。”

封常清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——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,直到它在黑暗中模糊了,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裂缝,哪里是天花板。
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粒麦粒,捻了捻。麦粒的表面粗糙,有细小的棱纹,捻起来沙沙的,像风吹过沙漠。

他把麦粒放回去。

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不知道是什么事,但一定有。长安的事永远不会完,一个人死了,另一个人补上来;一件事结束了,另一件事刚开始。像一锅永远煮不完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你不知道里面煮的是什么,但你得一直搅,一直搅,直到手断了,直到锅破了,直到火灭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慢慢地,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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