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河北的安氏祠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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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做什么?”
“路过。听说安公祠灵验,来看看。”
老吏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封常清看了一眼,写的是“长安客”三个字。然后老吏摆了摆手,示意他进去。
封常清拄着拐杖,走进了安公祠。
祠堂的正殿不大,但很高。穹顶是拱形的,用青砖砌成,没有梁,没有柱,像一个倒扣的碗。殿内点着几十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稳稳地燃着,在无风的殿内一动不动。空气中弥漫着灯油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,浓得化不开。
正对着大门的地方,供着一尊像。
不是泥塑的,是铜铸的。一人多高,端坐在一个石台上。像上的人穿着铠甲,不是唐军的制式铠甲,是铁黑色的,肩膀上的护肩向上翘起,像两只展开的翅膀。他的脸很大,肚子也大,眼睛被雕成两条缝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安禄山。
封常清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尊铜像。铜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像一块凝固了的脂肪。像的脸被工匠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一丝瑕疵,不像是真人,像是面具——一张被固定住了的、永远不会变的笑脸。
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去。拐杖戳在青砖上,笃,笃,笃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殿内已经有十几个人了,有的跪在蒲团上磕头,有的站在像前仰头看,有的在往功德箱里塞钱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笑,连咳嗽声都压得很低很低。
封常清站在像前,抬起头,看着那双被雕成两条缝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朝堂上那双真正的眼睛。那两条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缝里,透出的光是冷的,冷的像冬天的铁。现在这双铜铸的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铜的暗黄色,空洞的,死寂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他低下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康摩质跟在后面,走了一段路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阿郎,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们叫他‘安爷爷’。”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
他骑在马上,走在范阳城的街道上。街上的行人很多,比长安的朱雀大街还多。店铺都开着,门口挂着旗子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白的,五颜六色,像一片片云彩飘在街上。卖东西的在吆喝,买东西的在还价,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,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热闹。
比长安热闹。
但封常清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街上没有穿黑衣的差役。没有人在街角站着,没有人用目光追着每一个路人,没有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抓人。这里的“热闹”不是长安那种被压抑着的、小心翼翼的、随时可能被打断的热闹,是真的热闹,是人自己想要热闹,不是被人允许了才热闹。
他想起了孙掌柜说的那句话:“谁近,他们信谁。”
安禄山近。朝廷远。
这就是河北。
封常清在范阳城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早上,他在街边吃胡饼的时候,看见了一个乞儿。
那孩子七八岁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脸上全是灰,看不出皮肤的颜色。他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,身上的衣服破得不像衣服,像几块布条挂在身上,风一吹就飘起来。
封常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里的胡饼掰成两半,走过去,蹲下来,把一半递给那孩子。
孩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大,大得不像是长在这么瘦的脸上。眼珠是黑色的,亮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。他看着那半块饼,没有接。
封常清把饼塞进他手里。
孩子低头看了一眼饼,然后抬起头,看着封常清。
“你是安爷爷的人吗?”
封常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哪儿来的?”
“长安。”
孩子把饼塞进嘴里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的嘴太小,饼太大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。
“长安有皇帝。”孩子说。
“有。”
“皇帝长什么样?”
封常清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看清。”
孩子又咬了一口饼。饼渣从他嘴角掉下来,落在地上,一只麻雀飞过来,啄了两下,飞走了。
“我爹说,安爷爷是皇帝。”孩子忽然说。
封常清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握了一下。
“你爹呢?”
“当兵去了。”孩子低下头,“安爷爷征兵,三丁抽一。我家只有我爹一个男丁,但他还是去了。不去,没饭吃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封常清。
“我娘说,安爷爷会给我们粮。等我爹回来,就有粮了。”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。左腿蹲得太久,麻了,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发出一声脆响,咔嚓,像干柴折断。孩子听见了,低下头看着他的腿。
“你的腿怎么了?”
“打仗伤的。”
“你也是当兵的?”
“当过。”
“你为谁打仗?”
封常清看着那双黑亮的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一样的眼睛。
“为——一个大唐。”
孩子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大唐是皇帝吗?”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,放在孩子手里。
“去买点吃的。”
孩子接过钱,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他看着封常清转过身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远。拐杖戳在地上,笃,笃,笃,声音清脆,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
孩子坐在墙根,手里攥着那几文钱,嘴里嚼着饼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那个背影因为左腿的残缺而微微倾斜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歪着,但没有倒。
封常清出了范阳城,没有回头。
他骑在马上,走在官道上。天阴沉沉的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,盖在整个河北大地的上空。风从北边吹来,冷,刺骨,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。
康摩质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走了很久,封常清忽然勒住马。他从马鞍上取下一块布,铺在马背上,又从袖子里掏出炭笔——那截炭笔是岑参送给他的,在北庭的时候,岑参说“你有时候也要写写字,不能总是我替你写”——他开始在布上写字。
康摩质凑过来看。
封常清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
“河北之地,只知有安,不知有唐。乱根已深,非朝夕可拔。若不早图,后患无穷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康摩质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阿郎,这是给朝廷的奏疏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岑参。”
康摩质愣了一下。岑参在北庭,北庭在西域。从这里到北庭,万里之遥。这封信到了岑参手里,河北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。但他没有问。他跟着封常清二十年,已经学会了不问他为什么做一件事。
封常清把炭笔放回袖子里,夹了一下马腹。
马走了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看了一遍,又折好,塞回去。
康摩质看着他。
“阿郎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继续走。马走在官道上,嗒,嗒,嗒。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,笃,笃,笃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传得很远,很远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封信永远不会到岑参手里。
不是信丢了,是被人扣了。
范阳城门口,有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他身后的队伍里,一直跟着他,从安公祠跟到街边,从街边跟到城外。他看着他蹲下来给乞儿分饼,看着他站起来拐杖戳地,看着他骑马出城,看着他停下写那封信。
封常清写的时候,那人就站在官道旁的一棵杨树后面,离他不到五十步。
封常清没有看见他。
不是看不见,是没注意。他在长安待了十几天,已经不太习惯被人跟着了。在西域,他身后的每一步都有康摩质,康摩质会替他看背后。在长安,康摩质也在,但康摩质也没看见。
那人站在杨树后面,看着封常清骑马走远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然后他转身,朝范阳城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的腰上挂着一块牌子,铜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