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闲置的旧院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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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以后的每一天,封常清都在磨刀。
不是同一把刀。康摩质从铁匠铺又打了两把回来,一把横刀,一把短刀,短刀刀身比横刀短一半,窄一些,轻一些,适合近身搏斗。封常清每天磨一把,轮流磨。他磨刀的时候不说话,康摩质也不说话。屋子里只有刀身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,均匀的,不急不慢的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刀磨好了,他把它们排在桌上,从左到右,横刀,短刀,横刀。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像三片凝固了的冰。
康摩质有一天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阿郎,你磨这么多刀做什么?”
封常清正在磨第三把。他没有抬头,刀身在磨刀石上划过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
“安西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刀不能钝。”封常清把刀翻过来,继续磨,“刀钝了,人就钝了。人钝了,就守不住了。”
康摩质没有再问。
封常清磨完了第三把,把刀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冷白的光划过他的眼睛,像一道闪电。他把刀放下,排在桌子的最右边。
三把刀,排成一排,像三个沉默的哨兵。
二月底,长安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和龟兹九月初八那场雨一样。封常清站在窗前,看着雨滴打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上。槐树还没有发芽,叶子还是枯的,雨滴打在枯叶上,声音不是翠的,是闷的,吧嗒,吧嗒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他想起了龟兹的核桃树。春天的时候,核桃树会先发芽,然后开花,绿色的,小小的,藏在叶子中间,不容易看见。但你能闻到它的味道——不是香,是一种清冽的、干净的味道,像雪融化了以后山涧里的水。
长安的槐树不开花。至少他没见过。长安的春天来得晚,二月了,树还是枯的,草还是黄的,街上的人还是裹着厚袄子,缩着脖子,低着头,从巷口走到巷尾,又从巷尾走回巷口。
雨一直下到晚上。
隔壁的琵琶声又响了。和以前一样的调子,一样的慢,一样的往下沉。但今天多了一个声音——咳嗽声。老人的咳嗽,重,闷,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咳不出来。他咳了几声,停了,琵琶声也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琵琶声又响了,调子没变,但慢了半拍,像是在等那阵咳嗽过去。
封常清站在窗前,听着那咳嗽声,听着那琵琶声。雨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沙的,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。他转身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摆着三把刀,磨好了的,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四十七颗,一颗不少。他捻了一粒,感受着麦粒表面的棱纹——粗糙的,干燥的,温暖的。
他在想。想段秀实的急报。想安西的烽燧。想那些他亲手修的城墙、他亲手种的麦田、他亲手立下的法令。那些东西还在,在八千里外,在风沙里,在雪夜里,在他够不到的地方。他想回去,但回不去。不是路远,是有人不让他回去。
他把麦粒放回去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隔壁的琵琶声还在响。咳嗽声又来了,比刚才更重,咳了很久才停下。琵琶声停了一会儿,又响了,这一次比之前更慢了,慢到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着一段空白,像一个人在走路,走几步,停下来喘一口气,再走几步。
封常清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三把刀在桌上,排成一排,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他听着窗外的雨声,听着隔壁的琵琶声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一呼一吸。
一呼一吸。
像一个人在走路,走几步,停下来,喘一口气,再走几步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,封常清醒来的时候,听见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安静。
不是夜里那种安静,是白天不正常的安静。巷子里没有人声,隔壁没有咳嗽声,远处没有更夫的梆子声,街上没有叫卖声。什么都没有,像整座长安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,发不出声音。
他坐起来,披上旧袍子,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。槐树的枝条在晨光中轻轻摇晃,没有风。天是灰白色的,和平时一样。但那个安静不对劲——太静了,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,砰砰,砰砰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小鼓。
康摩质从外面跑进来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嘴唇发白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是黄色的,驿站的急报纸。
“阿郎——”
封常清看着他手里的纸,没有接。
“什么事?”
康摩质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说不出话。他把纸递过来。封常清接过去,展开。
纸上的字不多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上去的。
“安禄山以诛杨国忠为名,起兵范阳,号二十万,南下。河北诸郡,望风而降。”
封常清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日期——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日,三日前。
他把纸折好,没有放进袖子里。他站在那里,拄着拐杖,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。阳光从墙头上照下来,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面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壁。他把那张纸递还给康摩质,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桌上,三把刀排成一排。他拿起最右边那把横刀——磨得最多的那把,刀刃冷白如冰。他把它从刀鞘里抽出来,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。
然后他把它插回刀鞘。
“康摩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我的铠甲拿出来。”
康摩质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转过身,走到行囊前,打开,从最底层翻出了那件旧铠甲——不是明光铠,没有镶金边,没有漂亮的浮雕,是安西军制式铁甲,铁黑色的,甲片被磨得发亮,肩膀处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是刀砍的,胸口有一处凹陷,是箭射的。
他把铠甲放在床上,退到一边。
封常清站在那里,看着那件铠甲。
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铁黑色的,沉默地躺着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抚过胸口那处凹陷,那个被箭射出来的坑。铁片没有穿透,但留下的凹痕摸上去光滑的,像一个被抚摸了太多次的伤口。
他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崇仁坊的巷子里,开始有人声了。不是正常的那种喧闹,是慌张的那种——有人跑过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哒哒哒哒,急促的,像有人在追他。有人喊了一嗓子,声音尖而短促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。然后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又有脚步声跑过。
封常清没有动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窗前,看着墙头上那一线天空。天还是灰白色的,压得很低。
渔阳的鼙鼓已经响了。
他在等。
等长安知道自己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