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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洛阳的空仓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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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一支箭,箭头是铁的,锈了。箭头和箭杆的接合处松动着,他轻轻一拧,箭头掉了下来。叮的一声,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架子底下去了。他又拿起一支。一样。又拿起一支。一样。箭杆上的漆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,像生了癣的皮肤。他放下那支箭,又拿起一支,用手握了握箭杆——竹制的,半朽了。他稍一用力,箭杆弯了,没弹回来。

他走到放铁甲的架子前,拿起一副。铁甲是叠着的,甲片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。他把最上面的一片拿起来,用手指碰了一下甲片的边沿。碎了。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片掉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块碎陶片。他又碰了一下,又掉了一块。整片甲像一层锈皮,用手一碰就碎,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,每一块都比前一块更小、更碎,最后只剩下一片薄薄的铁皮,还留着甲片的形状,但已经烂成了筛子,每一个孔都能透光。他把那片铁皮放回架子上——其实只是搭在上面,因为已经不能称之为“放”了。

他走了一遍。火折子的光在每一排架子上都停了一下,照出来的东西都一样。横刀锈了,弓臂朽了,弦一碰就断,箭头一拧就掉,铁甲一碰就碎。能用的东西,一件也没有。整座武库像一座被水淹过的坟。

他走出武库。阳光照在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王主事站在门口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封常清没有看他。火折子已经灭了,他把灭了的火折子放回袖子里,问了一句:“粮仓在哪儿?”

粮仓在皇城的右侧。三座大仓,一字排开,每座都有两人多高。仓门是新的,锁也是新的。管仓的小吏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系腰带,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赶来的。“封节度使,这边——”“开门。”小吏开了锁。仓门推开。里面堆满了麻袋,一排一排的,码到房梁那么高。空气里有一股粮食的味道——但有另一股味道,被粮食的味道压在下头,像冬天的烂泥,从陈年仓底翻涌出来。

封常清走到最近的麻袋前,解开扎口的绳子。他抓了一把米,米是暗沉的,发灰,细碎,像筛过的土。他松开手,米粒从指缝里漏下来,落在麻袋口上——碎的,灰的。他又抓了一把,铺开在手心里,捻了一下。米粒和沙粒裹在一起。沙粒是磨碎了的砂石,和米粒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米,哪些是沙。他又解开第二个麻袋。一样的。第三个。一样的。他又走到靠里面的那排,又解开一个。还是。他又撕开了两个麻袋,指间留下的全是掺了沙的碎米。他又从高处挑了两个,让康摩质搬下来,撕开——一袋是米,但只有半袋。另外半袋是空的——不对,不是空的,是黑的,渗了水,烂了,结成了硬块,像一块生了霉的砖。他没有再往下看了。他走出去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那两只手上落了一层灰,灰色的粉末,细的,轻的,像灰,像土,像粮食死了以后剩下的东西。他站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武库里没有一件能用的兵器。粮仓里的米掺了沙,烂了,发了霉。能吃的,两千石都不一定够。”

洛阳的街巷里有叫卖声传来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纹里渗进了灰,怎么拍都拍不掉。他慢慢收拢了手指,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郭参军在哪儿?带我去见他。”

郭参军在正堂等他。四十多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。看见封常清进来,站起来拱了拱手。“封节度使,一路辛苦。”封常清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椅边。“洛阳守军多少?”“两万。”“其中能战的多少?”

郭参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封节度使——不到五千。”

封常清看着他。“五千?”郭参军的目光没有躲。“洛阳承平日久。守军编制两万,实际在册一万四千,实到营中的不到八千。八千里面,新兵占了七成。能开弓的,不足三千。能上马作战的,不到一千。”他把那几句话一个一个地数出来,像在报一笔烂账。报完了,他就停下来,等着。

封常清没有说话。他的左腿在椅子,目光没有闪躲,脸色是平。“我到了武库,里面没有一件能用的兵器。”封常清的语气不重,“弓弦一碰就断,铁甲锈得手一碰就碎。粮仓里只有两千石能吃的米,剩下的全是掺沙的、霉烂的。”

郭参军低着头,没有辩解。安静了一会儿。“洛阳是大唐的东都,”封常清的声音不高,“是纸糊的。”郭参军没有抬头,低低地接了一句:“却要我们用血糊。”封常清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暖融融的,浮着一层细尘,像是这座城本身在一点点散开、一点点变轻。

封常清站起来,拄着拐杖。“从现在开始,洛阳所有能打的、能修的、能用的,全部清点。铁匠全部征用,修兵器。粮仓全部封存,按人头定量配给。城门增兵,实行宵禁。郭参军,你留下继续清点。”郭参军站起来,抱拳。“是。”“康摩质,跟我走。”

封常清拄着拐杖,走出正堂。甲叶随着步伐哗哗地响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。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层灰——粮仓里的灰,裹着碎米和沙粒的灰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左手从袖子里摸出那粒麦粒,放在右手手心里,在那些灰的上面。麦粒是金色的,干燥的,完整的。灰是灰白色的,细碎的,脏的。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分出了两个世界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麦粒捡起来,放回袖子里。把手上的灰拍掉——拍不干净,灰渗进掌纹里了。他拄着拐杖,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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