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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曲江宴的冷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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鼓声响了。不是军鼓,是一种封常清没见过的鼓,小,圆,声音脆,像有人在敲一个空心的木头。舞伎们开始旋转。

胡旋舞。

封常清在西域看过无数次胡旋舞。龟兹的酒肆里,明月奴跳的就是胡旋舞。她旋转的时候,裙子像一朵盛开的花,一圈一圈地旋开,红的是花瓣,白的是花蕊。跳得好的胡旋,是让你忘记自己在哪里,忘记自己是谁,只想跟着那旋转一直转下去,转到天荒地老。

眼前这些舞伎跳的也是胡旋。但不一样。

她们的旋转很准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不快不慢,不偏不倚。裙子的摆幅一模一样,手臂的角度一模一样,连头抬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像六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,精确、整齐、冰冷。

封常清看着她们,想起了明月奴。明月奴跳舞从来不准。她高兴的时候转得快,不高兴的时候转得慢,有时候跳到一半突然停下来,端起酒碗喝一大口,抹抹嘴,继续跳。客人们笑话她,她不恼,翻个白眼,说:“你们懂什么?跳舞不是走路,每一步都一样,那叫赶路,不叫跳舞。”

封常清不懂跳舞。但他觉得明月奴说得对。

一曲终了,舞伎们停下来,朝杨国忠行了个礼,退到一边。鼓声停了,大堂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有人喊“好”,有人喊“再来一个”,有人已经喝多了,趴在桌上打呼噜。

杨国忠转过头,笑着看封常清。

“封节度使,西域是胡旋舞的故乡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
封常清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毯,沉默了片刻。

“跳得好。”他说。

杨国忠的笑容更大了。

“舞是跳得好,”封常清接着说,“但这是长安的胡旋,不是西域的胡旋。”

杨国忠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哦?有什么区别?”

封常清端起酒杯,又放下。他看了一眼那些退到角落里的舞伎,她们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,像六件被人用过又放回原处的物件。

“西域的胡旋是战舞。”封常清说,“跳的是杀气,不是媚态。”
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,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安静。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有人刚夹起一块酱牛肉忘了放进嘴里,有人转过头来看着封常清,眼睛里有好奇,有惊讶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不安。

杨国忠的笑容终于变了一下。不是消失了,是凝固了,像一滴蜡油在滴落的途中突然遇冷,停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。

“封节度使,”杨国忠的声音还是笑着的,但笑声?”

封常清看着他。

“臣没说不好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臣只是说,不一样。西域的胡旋,是人在跳舞,舞里有人的心。长安的胡旋,是舞在跳舞,舞里没有心。臣在西域待久了,看惯了前一种,还不习惯后一种。”

杨国忠盯着他看了几息。那几息很长,长到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,长到角落里有一个舞伎不小心碰响了腰间的铃铛,叮当一声,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水里。

然后杨国忠笑了。

这次是真笑,不是刚才那种挂在脸上的笑。是那种“我明白了”的笑——不是明白了封常清说的话,是明白了封常清是什么人。

“封节度使久居边鄙,”杨国忠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,“不懂长安的风情。”

封常清也端起了酒杯。他没有喝。他看着酒杯里的葡萄酒,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碗血。

“臣只懂,”他说,“风情不能御敌。”

杨国忠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瞬。

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,稀薄了,压低了,每一个人都觉得胸口发闷,但又说不出为什么。

封常清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,拄着拐杖。

“杨相国,臣腿脚不便,久坐不住。先告退了。”

杨国忠没有留他。

封常清拄着拐杖,朝门口走去。拐杖戳在地砖上,笃,笃,笃,声音比进来的时候更响,因为大堂里太安静了。他走过的地方,有人低着头,有人偏过脸,有人盯着自己的酒杯,没有人看他。

他走下台阶。三级。笃,笃,笃。

康摩质牵着马,在红地毯的尽头等他。他看见封常清出来,连忙迎上去,想问他“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”,但看见他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
封常清翻身上马。左腿跨过马鞍的时候,膝盖没有响——已经响不出来了,肿得连骨头都摸不到了。

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紫云楼。楼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窗纸染成了橘红色,像着了火。

他夹了一下马腹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走了。拐杖挂在马鞍上,一晃一晃的。笃,笃,笃——不是戳地的声音,是拐杖撞在马镫上的声音,清脆,冰凉,像一把小刀在敲骨头。

康摩质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阿郎,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?”

封常清没有回答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长安的冬天天黑得早,申时刚过,太阳就沉到城墙后面去了。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伤口,从地平线的这头裂到那头,裂了很久也没有合上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四年前,他和高仙芝来长安述职,也路过曲江池。那时候正是春天,曲江池的水是绿的,岸边的桃花开得满树都是。高仙芝指着紫云楼说:“总有一天,我要在那里摆一桌酒,请安西所有的将士喝一杯。”

封常清说:“紫云楼是杨家的地方,你请不了的。”

高仙芝说:“那我就把紫云楼买下来。”

封常清说:“你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
高仙芝说:“那我就把紫云楼打下来。”

封常清看了他一眼。高仙芝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曲江池的水面上弹跳,惊起了一群水鸟。

现在高仙芝在潼关。

紫云楼还是杨家的。

安西的将士们,还在风沙里苦守。

而封常清骑着马,走在长安的暮色里,身后是曲江池的灯火,眼前是崇仁坊的黑暗。
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。

四十七颗。

一颗不少。

他把麦粒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
崇仁坊到了。

他翻身下马,左腿落地的时候,膝盖没有响,也没有疼。不是不疼,是疼过了头,麻了。

他拄着拐杖,走上客栈的台阶。

三级。

笃。笃。笃。

门轴响了,吱呀一声。

掌柜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”,低下头,继续拨算盘。算珠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噼里啪啦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。

封常清上了楼,走进房间,没有点灯,坐在黑暗中。

窗外,长安的夜风很大,吹得窗纸呼呼作响。
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麦粒,摸到那只驼铃。

驼铃没有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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