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荒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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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,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。“明智,实业能不能让灰狸再次强大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不干实业,灰狸连‘再次’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问父亲: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他闭上了眼睛,呼吸变得又慢又长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荒坂明智以为父亲睡着了。然后他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轻,轻到他必须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才能听清。
“先活着。活着才有以后。”
荒坂明智站在窗前,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了财务总监的分机。
“季度报告我看了。利润留成比例不变,研发预算再砍百分之五。砍下来的钱,转到市场部,让他们盯着北风那边的农机配件订单。”
他挂了电话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到林远舟的号码,打了一行字:“谢谢。我知道了。”
发送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嵌着几盏射灯,灯光柔和不刺眼。这间办公室是他父亲生前用的,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,家具也是老款式。他接手后没有换过。不是不想换,是觉得换了也没意义。
他父亲坐在这张椅子上,面对过比他今天面对的更难的问题。战后那几年,灰狸国被军团打得一片废墟,他父亲从进口的一堆废铁里捡出还能用的机床,从裁掉的工程师里挑出还能干活的人,从零开始,一点一点把荒坂实业拼了起来。
那时候没有人觉得灰狸还能站起来。军团的一纸条约把灰狸的军事能力阉割得干干净净,几个边缘岛屿被瓜分,连领海都被压缩到只剩家门口那一小块。灰狸国就像一条被割了鳍的鲨鱼,沉在海底,等着慢慢腐烂。
但它没有腐烂。不是因为灰狸有多坚强,是因为军团需要它活着。
荒坂明智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。军团在远东推行的“全球化”,需要有人干活。青乾国干高端的,炎牛国干中高端的,白巳国干中端的。灰狸呢?灰狸干最低端的那部分——但不是最脏最累的那部分,是军团懒得干、别人干不了、灰狸刚好能干的“中间地带”。精密加工、特种铸造、非标设备——这些活利润不高、技术门槛不低、市场不大不小。军团不屑于做,青乾炎牛白巳不愿意做,灰狸刚好能做。
这就是灰狸的“生态位”。不是靠实力挣来的,是军团施舍的。但施舍又怎样?施舍也是饭。吃了饭才能活着,活着才有以后。
窗外,雨渐渐小了。荒坂明智站起来,关掉办公室的灯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秘书台已经没人了,灯也关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角亮着。他走过那段长长的走廊,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。电梯门打开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走廊尽头的黑暗中,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字。
他祖父写的。“忍。”
一个字,挂了三代人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荒坂明智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32,31,30……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一个他反复想过、从来没有答案的念头——
实业真的能让灰狸再次强大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如果不做实业,灰狸连“再次”的资格都没有。那些嚷嚷着要报复青乾、炎牛、白巳的人,他们有他们的道理。那些觉得应该忍气吞声、先把自己日子过好的人,也有他们的道理。他夹在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父亲说的那件事。
先活着。活着才有以后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,大厅里的灯光比楼上亮得多。前台的值班保安看到他,站起来敬了个礼。荒坂明智点了点头,走出旋转门。
雨已经停了。桑城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,看不见星星。街上还有行人,三三两两,有的撑着伞,有的淋着雨。远处,那些霓虹灯还在闪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停车场。
他的车是一辆德伦特兰产的黑色轿车,三年前买的,保养得很好,看起来还像新的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,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他的手机。播放列表里有一首老歌,是他父亲生前爱听的。旋律在车厢里流淌,荒坂明智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开动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到必须把耳朵凑到嘴边才能听清。
“活着才有以后。”
他挂上挡,驶出了停车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