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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3章 血沃蜀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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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四,黄昏。

江州城沐浴在血色残阳中。连日的攻防战已将这座巴郡首府撕扯得面目全非——城墙缺口处堆叠着来不及清理的尸体,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酱色,城楼上的“赵”字大旗千疮百孔,却仍在风中挣扎。

颜平站在城外新垒的土台上,望着这座他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城池,心中没有半分即将夺回的喜悦。

“将军,”庞羲策马上前,声音中压着兴奋,“城中的眼线已经准备好了。今夜子时,东门守将程武会打开城门。他是程氏族人,程氏与吴氏素来不睦,早就不满吴懿独揽大权。”

颜平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庞羲自投奔南中以来,一直鞍前马后,联络蜀地世家、绘制成都密道、策反江州守将……每一桩都办得妥帖。

但他从不喜欢这个人。

不是因为庞羲曾在赵循麾下,也不是因为他为活命出卖旧主。

而是因为此人的眼睛。

那里面燃烧的东西,不是忠诚,是复仇的烈火——和颜平自己眼中一模一样。

“程武可信?”颜平问。

“绝对可信。”庞羲压低声音,“程氏的粮铺被吴氏强占了七间,程武的亲弟弟去年因顶撞吴懿,被鞭笞三十,至今卧床不起。这笔账,他记在心里。”

颜平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
夕阳一寸寸沉入地平线,江州城巨大的阴影缓缓压过来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庞羲回到自己的营帐时,手心已沁出细密的汗。

他不是紧张,是亢奋。

一年了。

从成都仓皇出逃时,他失去了一切:族中三百余口,祖宅七进院落,经营二十年的官场人脉,还有……尊严。

那个雨夜,他扮作商贾,从成都狗洞钻出城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城门楼上,赵循的卫兵正举着火把来回巡视,根本没人在意城墙根下那个泥泞中匍匐的老人。

他发誓要回来。

以任何方式,付出任何代价。

而今,终于等到了。

“父亲,”长子庞弘为他披上软甲,手在微微发抖,“今夜入城,孩儿随您同去。”

“不必。”庞羲系紧甲带,“你是文士,上不得阵。留在营中,若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改口道:“没有若。程武已答应,开门后举火为号,颜平的军队会立刻涌入。吴懿再有本事,也挡不住内外夹击。”

庞弘还想再劝,庞羲抬手止住他。

“弘儿,记住。”他望着烛火,“庞氏复兴,就从今夜开始。待马将军取了成都,蜀地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
“父亲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庞羲转身,不再看他。

庞弘退出帐外,回头望见父亲的背影被烛火拉得很长,像一株即将燃尽的枯木。

子时,江州东门。

程武站在门楼上,手按在腰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他身后是三十余名亲信,人人面色紧绷,呼吸粗重。

城墙下,约定的火把已点燃——三长两短,重复三次。

是庞羲。

程武深吸一口气,正要下令开门,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程校尉!”一个传令兵冲上来,满脸惊慌,“吴将军有令——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!违令者斩!”

程武瞳孔骤缩:“吴将军怎会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门楼两侧的火把骤然全部点燃,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。

吴懿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
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染血的铠甲,面容年轻得过分——今年不过二十三岁,眉宇间还有未脱的稚气。但那双眼睛已如结了冰的江水,冷到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程武。”吴懿开口,声音不重,却像一把钝刀划过粗砺的石板,“我待你不薄。”

程武的手已握住刀柄:“吴将军待末将是不薄。但程氏与吴氏的恩怨,末将不能不报。”

“报?”吴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程氏的七间粮铺,是程家老太爷赌输了,押给吴氏的,有契约为证。你弟弟被鞭笞,是因为他在军中聚赌、酗酒误事,军法如山,谁也救不得。”

程武面色微变,仍硬声道:“将军巧言令色,末将……”

“你以为我为何今夜突然巡城?”吴懿打断他,缓缓举起手。

城墙上,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现身,箭镞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
程武脸色惨白。

“庞羲的人昨日进城联络,被我的人发现了。”吴懿语气平淡,“我没有立刻抓他,就是等你。”

程武拔刀,怒吼:“弟兄们,杀出去!”

他向前冲出三步。

第一波箭雨落下,程武身中七箭,倒地不起。

他身后的三十余名亲信,大半被射成刺猬,少数几个冲下城墙,被埋伏在城下的甲士乱刀砍死。

吴懿站在城头,看着脚下程武仍在抽搐的尸体,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转身,望向城外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敌军大营。

“庞羲,”他喃喃,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
东门城头的异动,颜平看到了。

庞羲也看到了。

“将军!”庞羲策马冲到颜平面前,声音发颤,“程武……程武恐怕……”

“暴露了。”颜平望着城头骤然密集的火光,声音出奇平静,“吴懿早有防备。”

庞羲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。

他在这盘棋上押了太多——不是筹码,是身家性命。

“将军,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他声音嘶哑,“城中还有别的内应,我……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颜平打断他,“天亮前必须破城,否则赵循的追兵会到。”

他拔出剑,指向江州城门。

“传令:全军攻城!不计伤亡,全力猛攻东门!”

战鼓声撕裂夜色。

南中军如黑色潮水涌向江州东门,冲车、云梯、飞钩……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押上。

城头,吴懿亲自督战,箭雨倾盆而下。

庞羲已顾不得许多。他拔出腰间那柄多年未曾出鞘的长剑,嘶吼着:“庞氏子弟,随我来!”

庞弘、庞英、庞雄三人紧随其后,两百余名庞氏私兵结成方阵,顶着箭雨冲向城门。

一支流矢擦过庞羲耳畔,带起一溜血珠。他恍若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紧闭的城门。

还有三十丈。

二十丈。

十丈。

“架云梯!”庞羲嘶吼。

庞英第一个攀上云梯。他才二十四岁,在庞氏三子中武艺最高,被父亲寄予厚望。他一手持盾,一手攀梯,口衔钢刀,向上攀爬。

城头滚木砸下。

庞英躲闪不及,被滚木正中胸口,闷哼一声,从三丈高处直直坠落。

“二哥!”庞雄目眦欲裂。

庞英仰面躺在地上,口中涌出鲜血,胸膛凹陷,仍在抽搐。他睁着眼,望着夜空,嘴唇翕动,已发不出声音。

三息后,不动了。

庞羲没有停。

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二儿子一眼。

他只是继续向前,嘶吼着:“架梯!攻城!”

又有三架云梯架上城头。庞氏私兵前仆后继,不断有人中箭坠落,也不断有人补上。

庞羲攀上了云梯。

他五十六岁了,须发皆白,早不是当年那个单骑冲阵的少年。但他攀得比任何人都快,钢刀衔在齿间,眼神狰狞如困兽。

城头,吴懿看到了他。

“庞羲。”吴懿轻声说。

他取过一张硬弓,搭箭,拉弦。

弓如满月。

箭如流星。

那支箭射入庞羲左肩,他身子一晃,险些坠落,却用右手死死抠住云梯边缘。

第二箭,射入右肋。

庞羲终于松手,从三丈高处仰面跌落,砸在城下积尸之上。

他还没死。

他睁着眼,望着城头吴懿年轻的、冷漠的面孔,嘴角涌出血沫。

“告诉……告诉赵循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在……阴曹地府……等他……”

吴懿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挥了挥手。

城头箭雨集中向那堆尸体攒射。十余支箭穿透庞羲的躯体,将他钉在地上,像一只被顽童刺穿的秋蝉。

他的血缓缓渗进江州城下黝黑的泥土,和程武的、庞英的、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士卒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
庞雄看到父亲和二兄皆死,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,不管不顾要往前冲。

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他的臂膀。

“退下。”颜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。

庞雄回头,见颜平正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张弓——不是普通的军弓,是五石强弓,弓臂漆黑,弓弦粗如小指。

颜平搭箭,拉弦。

他瞄准的不是城头的士卒,不是城楼的旗帜,是城墙上那道来回奔走、喝令指挥的年轻身影。

吴懿。

弓弦震响。

箭矢如黑色闪电,掠过七十余步的距离,直取吴懿咽喉!

吴懿偏头——那是多年习武练出的本能——箭擦着他的脖颈飞过,在皮肉上犁出一道血槽。

他踉跄后退,还未站稳,第二箭已至。

这一箭瞄准的是他的面门。

吴懿侧身,箭镞划过他的右脸颊,带起一片血肉,嵌入他身后的门楼立柱,尾羽仍在震颤。

他抬手摸脸,满手是血。

“颜平……”他嘶声道。

第三箭。

颜平没有给他喘息之机。这一箭瞄准的是胸膛,吴懿闪避时脚下踩到一具尸体,身形失衡——

箭从他右眼眶贯入,破后脑而出,带出一蓬红白之物。

吴懿僵立在原地。

他那只完好的左眼茫然睁着,望着城下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将领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三息。

他缓缓跪倒。

扶着城垛的手无力滑落。

二十三岁的吴懿,倒在江州城头,倒在二十三岁的颜平的箭下。

城头一片死寂。

然后,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。

城破了。

不是城门被攻破。

是守军的心,破了。

南中军如潮水涌入江州。

这一夜,江州城血流成河。

六月十六,成都。

赵循率两万禁军日夜兼程,三日疾驰三百里。

当他望见成都平原熟悉的沃野时,双腿已磨烂,胯下战马换了三匹。

但他顾不上疼。

城呢?

成都呢?

他看到的,不是巍峨的城墙、安宁的城郭。

是连绵十里的南中军营。

是城下尚未清理的战车残骸、攻城器械的碎片、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
是城头仍飘扬的“赵”字大旗——但那旗帜已残破得几乎认不出颜色,仍倔强地,像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
马越没有攻城。

他在等。

等赵循回来。

成都城南三十里,牧马山。

赵循的两万禁军踏入这片密林时,已是黄昏。

连日急行军,士卒疲惫,队列散乱。许多人在马上打盹,有些步兵掉了队,连斥候都只放出不足十里。

赵循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山道。

太静了。

静得不正常。

他猛然勒马:“停止前进!列阵!”

晚了。

两侧山林中,战鼓声骤然炸响。

第一波箭雨从密林深处倾泻而出,如万千蝗虫过境。

前排的禁军骑兵像割麦子般成片倒下。战马嘶鸣,士卒惨叫,旗帜倾倒。

“有埋伏——!”

“列阵!列阵!”

“将军在哪——”

混乱中,一面“马”字大旗从山林中破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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