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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3章 血沃蜀都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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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越策马立于旗下,浑身甲胄,山神刀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八千南中精锐,以逸待劳,如猛虎下山。

马岱一马当先。

他是马越的侄儿,也是马越唯一的儿子——虽然只是私生子,但马越从未薄待他。这三年,无论胜败荣辱,他都追随在伯父身边,从汉中到南中,从南中到蜀地。

今日,成都就在眼前。

胜利,也在眼前。

他冲得太快了。

快得身后的亲兵追不上,快得连马越的喊声都被抛在身后。

他看到禁军阵中有一面偏将旗。旗下,一个年轻的将领正在收拢溃兵。

那人比他更年轻,约莫十八九岁,眉目清秀,甲胄簇新——分明是初次上阵的世家子弟。

马岱冷笑。

这种世家子,他见得多了。

读几本兵书,骑几日劣马,就以为自己是名将。

真正的战场,是要用命来换的。

他策马前冲,银枪直取那年轻偏将。

那偏将名叫任章。

广汉任氏嫡子,年十九,入禁军不到半年。这是他的第一战。

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老将向自己冲来时,手在发抖,腿在发软,脑中一片空白。

他甚至忘了举枪迎战。

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,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,尖锐而嘶哑:

“放箭!”

他身后,三十名弓弩手本能地听令。

弓弦震响,三十支箭攒射向那个银枪老将。

马岱挥枪格开七八支,侧身避过十余支。

但有一支箭,刁钻地穿过枪影,射中他的左臂。

他身形一晃,仍策马向前。

第二波箭雨。

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肩。

第三波。

一支箭贯入他坐骑的脖颈。战马长嘶人立,将马岱掀落马下。

他摔在地上,甲胄沉重,挣扎着要起身。

任章终于回过神来。

他颤抖着抽出佩剑,想上前斩杀这个坠马的敌将。

但有人更快。

那些弓弩手——那些和任章一样,第一次上阵、第一次杀人的年轻士卒——在极度恐惧中,本能地做了一件事:

扣弦,放箭。

不是齐射。

是溃射。

二十多支箭,在不到五息的时间里,零乱地飞向那个正在爬起的敌将。

有的射在甲胄上,弹开。

有的射入肩背。

有的射入大腿。

有一支,不知是谁射的,从下往上,贯穿了马岱的裆部。
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
那声音像野兽被猎夹夹断腿,像濒死的狼在月夜悲鸣。

马越在百步之外,亲眼看着侄儿被二十余支乱箭钉在地上。

“岱儿——!”

他的嘶吼淹没在喊杀声中。

马岱趴在地上,血从身下蔓延开来,将那片黄土地洇成黑色。

他还睁着眼。

望着伯父的方向。

嘴唇翕动。

马越冲到侄儿身边时,马岱已说不出话。

他只是死死攥着伯父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

三息后,那只手松开了。

马越抱着侄儿逐渐冰冷的尸体,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呜咽。

只有一声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眼中已无泪,只有沉沉的、不见底的黑暗。
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,“活捉赵循。”

赵循被活捉时,正收拢残兵退往一处高坡。

他身边只剩不足三千人,而马越的南中军如潮水般层层围困。

最后一波冲锋。

赵循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。

他拔剑想要自刎。

剑刃堪堪触及颈间皮肤,一柄长枪挑飞了他的剑。

马越策马上前,山神刀架在他颈侧。

“赵世子,”马越说,声音没有胜利的得意,只有疲惫的嘶哑,“好久不见。”

赵循抬头。

他看着马越,看着这个三年前从陇右败走、两年前被他逼出汉中、一年前逃往南中的败军之将。

“马将军,”他说,喉间涌上腥甜,“好手段。”

马越没有回答。

他挥手,士卒将赵循五花大绑,押至阵前。

成都城头,留守的吴骏已看到这一幕。

他看到城外列阵的南中军,看到阵前五花大绑的世子,看到马越策马立于旗下,声音洪亮:

“吴骏!打开城门!”

城头一片死寂。

“赵循在此!”马越挥刀指向被押跪在地的赵循,“一刻不开门,便斩他一指。两刻不开门,斩他一手。三刻不开,斩他一臂!”

他取过一把匕首,扔在赵循面前。

“赵世子,你喊话。”

赵循跪在地上,仰头望着成都城头。

他看到了吴骏——他的岳父,他最后的倚仗。

“岳父……”他嘶声喊,“开城门……”

城头没有回应。

马越冷笑。

他示意士卒按住赵循的左手,捡起匕首,切下小指。

赵循惨叫。

鲜血溅在城门前冰冷的石板上。

城头依然没有回应。

马越捡起那截断指,抛向城头。

“这是第一刻。”

一刻钟。

马越切下赵循的第四指。

两刻钟。

他切下赵循的中指。

赵循已痛晕过去两次,又被冷水泼醒。

他望着城头吴骏模糊的身影,终于明白了。

那个他叫了两年“岳父”的人,不会开城门。

不是为了蜀地,不是为了赵氏,不是为了任何大义。

是因为吴骏知道,就算开了城门,马越也不会放过吴氏——吴懿已死在江州,吴氏与马越、颜平已结下死仇。

与其开门受戮,不如……

城头忽然传来弓弦震响。

不是一支箭。

是十几支。

箭矢从城头飞下,射向的却不是马越的军队。

是赵循跪地的方向。

马越的士卒举盾护住赵循,仍有几支箭破空而来,射在赵循身前半尺处,尾羽震颤。

赵循低着头。

他看着那些箭,看着箭翎上吴氏的家徽。

他没有再抬头。

“岳父……”他喃喃。

不是质问,不是哀求。

是终于认清现实的平静。

“开城门!”马越再次喝道。

城头,吴骏面无表情。

他取过一张弓,搭箭,亲自瞄准。

不是瞄准马越。

是瞄准城下那个浑身是血、跪在地上、已经失去三根手指的世子。

箭离弦。

赵循抬起头。

他看着那支箭向自己飞来,不躲不闪。

他甚至笑了。

箭射在他身前的地上——偏了寸许。

不是射偏。

是吴骏的手,在放箭的刹那,抖了。

赵循望着那支箭,望着城头那个苍老的身影,轻轻说:

“岳父……你终究还是……不敢杀我。”

城头,吴骏放下弓。

他没有下令再射。

他只是转身,对身边的亲兵说:

“去王府,保护王妃……和世子妃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城外,马越最后一次举起山神刀。

“攻城!”

喊杀声再次响起。

成都城的黄昏,漫长如永夜。

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时,颜平率部赶到成都城下。

江州已破。

吴懿死了。

庞羲死了。

庞英死了。

程武死了。

无数人死了。

颜平下马,踏着满地的箭矢与血迹,走向马越。

马越站在城下,望着城头那面在夜风中挣扎的“赵”字大旗。

他的刀仍握在手中,刀尖杵地,刀身上还残留着侄儿的血。

“马将军,”颜平轻声说,“赵循呢?”

马越没有回头。

“在帐中。”

“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

颜平沉默片刻,忽然问:

“成都,会破吗?”

马越望着城头。

城上城下,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隔着无数死去的、将死的、不知为何而死的人。

“会。”他说。

夜风卷过战场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
成都城沉默地矗立着。

这座千年蜀都,见过太多战争,太多死亡,太多像今夜这样无眠的夜。

它只是沉默。

而沉默,也是一种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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