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2章 鱼饵(1/2)
建兴二年,六月初一,巴郡江州。
初夏的江风裹挟着湿热的潮气,吹拂着城头那面绣着“赵”字的大旗。旗角被战火燎去半边,颜色也褪得发白,却仍倔强地飘扬着。
吴懿站在城楼上,手按剑柄,望着城外连营十里的敌军,眉头锁成了死结。
三天了。
三天前,南中军突然出现在江州城下,战船蔽江,旌旗如云。为首的正是巴郡旧主颜平——那个一年前从江州仓皇南逃的少年将军。
而今他回来了。
带着五千精兵,带着满营的蛮族勇士,带着刻骨的仇恨。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道,“城下又送来劝降书。”
吴懿没有接:“烧了。”
“将军,敌军势大,我们……”
“势大?”吴懿冷笑,“颜平只有五千人,江州城内有守军三千。五千攻三千,攻城战十倍围城方有胜算,他拿什么打下来?”
副将不敢再言。
吴懿望着城外的敌营,心中却并不如语气那般笃定。
颜平这三天只围不攻,每日派人骂阵、射劝降书入城,却始终没有真正攻城。这不像一个急于复仇的人该有的打法。
他在等什么?
“传令,”吴懿沉声道,“派人从北门出城,日夜兼程往成都报信。就说南中军大举来犯,江州危在旦夕,请世子速派援军!”
“诺!”
快马自北门驰出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吴懿望着那骑渐远的背影,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。
江州城外的南中军大营中,颜平坐在帅帐内,听着斥候的回报。
“吴懿已派人往成都求援。三批信使,分三条不同路线,其中两批已被我军截杀,一批漏网。”
“漏网的那批,让他去。”颜平语气平静,“赵循收到的消息,必须是‘江州危急,吴懿死守待援’。”
“诺。”
斥候退下后,颜平起身走到帐边,掀开帐帘一角。
帐外,五千将士正在休整。火头军已开始埋锅造饭,炊烟袅袅,一片安宁。但颜平知道,这只是表象——这五千人中,有三千是他从巴郡带出的旧部,剩下两千是蛮族勇士。他们能打硬仗,却不耐围城。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道,“我们在这里等多久?”
“等到赵循来。”
“若是他不来呢?”
颜平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临行前马越的叮嘱:“江州是鱼饵,你是钓竿。赵循这条大鱼咬不咬钩,不在你,在他。你要做的,就是让他相信——江州真的危在旦夕,吴懿真的守不住了。”
颜平闭上眼。
江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那是他长大的地方,是他父亲守了一生的城池,是三百颜氏族人的埋骨之所。
而今,他要亲手将它变成陷阱。
“传令,”他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寒铁,“明日拂晓,攻城。”
“将军,不是佯攻吗?”
“佯攻也要像真攻。”颜平一字一句,“不打出真火来,赵循怎会相信?”
“诺!”
六月初二,拂晓。
战鼓声撕裂黎明前的寂静。
南中军的第一波攻势如潮水般涌向江州北门。冲车、云梯、飞钩……攻城器械一应俱全,显然是准备了多时。
吴懿在城头亲自督战,箭雨、滚木、礌石倾泻而下。南中军士卒不断倒下,又一波接一波涌上。
“放火箭!”吴懿厉喝。
百余支火箭划破晨空,射向南中军的冲车。木制的冲车顿时起火,推车的士卒四散奔逃,北门的压力稍缓。
但东门又传来急报——南中军分兵攻打东门了!
吴懿咬牙:“分兵五百往东门!”
激战从拂晓持续到午时,又从午时持续到黄昏。
南中军伤亡逾千,江州守军也折损三百余人。城头城墙多处破损,护城河被尸体填平了几处。
颜平始终没有亲自上阵。
他在帅帐中,看着不断送来的战报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对副将道,“收兵。”
鸣金声响起,南中军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。
江州城头,吴懿扶着城垛,大口喘息。
他打了这么多仗,从未见过这样的攻势——凶猛,但收得也快。仿佛对方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破城,而是……
消耗?
不,不对。
吴懿忽然瞳孔紧缩。
颜平若真想破城,就该一鼓作气,趁守军疲惫、援军未至,不计伤亡地猛攻。但他攻了半天就收兵,伤亡不过千人,江州城依然屹立。
这不是攻城。
这是在……演戏。
演给谁看?
吴懿猛然转身:“传令!再派信使往成都!不是求援,是示警——告诉世子,南中军有诈!”
“诺!”
信使再次出城。
但颜平的斥候早已在城外三十里处布下天罗地网。这一批信使,一个都出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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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五,成都。
赵循接到江州求援信时,正在王府中与吴骏商议北线防务。
“江州告急。”他放下信纸,眉头紧锁,“颜平率五千南中军攻城,吴懿请求援军。”
吴骏接过信,细细看了两遍,神色凝重:“五千南中军……世子,颜平此人,世子是知道的。他若不敌,宁可弃城而走,也不会死守。如今他围城猛攻,必是志在必得。”
赵循没有说话。
他对颜平当然了解。那个少年丧父、满门被屠的巴郡旧主,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换作自己是颜平,也会拼尽全力夺回江州。
“世子,”吴骏沉声道,“江州是巴郡门户,不容有失。若江州失守,巴郡全境不保,蜀地东大门洞开。臣请率军往援!”
赵循看了他一眼:“岳父想亲自去?”
“臣愿为世子分忧。”
赵循沉吟良久。
江州确实重要。但他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
“马越那边可有消息?”他忽然问。
“马越?”吴骏一怔,“据南中探报,马越这半年一直在建宁练兵,与颜平各据一方。他二人……似乎并不和睦。”
“不和睦?”赵循冷笑,“联姻都不算和睦?”
吴骏语塞。
他也听说了马越、颜平娶蛮女的事。两人同时与南中三大部落联姻,若说没有默契,谁信?
“世子怀疑……这是马越的计策?”吴骏试探道。
“本世子谁都不信。”赵循起身,“江州要救,但不能把全部兵力都押上去。传令:吴懿留守江州,务必再守十日。本世子亲率两万禁军,自成都往东,驰援巴郡。”
“两万?”吴骏惊道,“世子,成都如今只有三万禁军,您带走两万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北边陈望打过来?”赵循冷笑,“陈望在汉中老老实实屯田,连米仓道的哨卡都撤了一半,哪像是要打仗的样子?南中才是心腹之患。”
吴骏还想再劝,见赵循面色阴沉,只得咽下话头。
“臣遵命。”
六月初七,成都东门。
两万禁军鱼贯出城,旌旗蔽日,甲胄如林。赵循骑在战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成都城高大的城墙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率大军出征。
上一次,他打的是江州,颜平弃城而逃。
这一次,还是江州,还是颜平。
他倒要看看,那个丧家之犬,还能逃到哪里去。
“出发!”他扬鞭一指,“目标江州!”
马蹄声如雷,大军东去。
成都城头,留守的五千禁军目送大军远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,成都城南三十里外的密林中,一支身着杂色衣甲的军队,正如同蛰伏的狼群,静静地等待着。
马越伏在一棵大树后,透过枝叶的缝隙,望着远处官道上绵延不绝的赵循大军。
他身后,是八千南中精锐——三千随他从汉中南下的老兵,两千蛮族勇士,还有三千庞羲从蜀地世家中秘密招募的私兵。
“伯父,”马岱低声道,“赵循上钩了。他带走了两万人,成都只剩五千禁军,还有三千是各世家凑的杂兵。我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马越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让他再走远些。至少要走到江州,和颜平打起来。”
“若是颜将军撑不住……”
“撑得住。”马越打断他,“颜平不是去守城的,是去攻城的。五千人攻三千人的城,打三天死一千人,还能再打三天。赵循就算日夜兼程,也要五天后才能到江州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寒光:“等他到了江州城下,发现颜平根本不是真想攻城,而是诱饵……那时我们再动。”
“诺。”
马越重新伏下身,望着北方。
那里是成都,是蜀地的中心,是他魂牵梦萦了两年的地方。
当年他从陇右败走,流落汉中,好不容易割据一方,又被林鹿逼得逃往南中。
那屈辱,他一日不敢忘。
而今,他终于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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