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墓园里的春天(2/2)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回头。
墓碑还是那块墓碑。电报还是那封电报。花还是那些花。
但阳光照在上面,好像比刚才更暖了一些。
他点点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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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脚下,墨文坐在一块石头上,等着他。
老人穿着那件旧袍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照在他那双握着笔的手上。
雷诺伊尔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墨文摇头。
“没写完。”
“还差什么?”
墨文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翻开笔记本,念道:
“战争,那是一个个像秸秆般倒下的生灵。”
“那是一个又一个家庭,一个又一个人类,永远无法抹去刻在骨髓里的疼痛。”
“那时明明有美好未来,却只剩半截的学生。”
“那是上学回家,却陡然发现已经失去双亲,一下成为孤儿的孩子。”
“那是疼痛翻滚艰难爬行,想要靠近未来,却无力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普通人。”
“那是墓园里沉默到让人心疼,痛苦到几次晕厥的民众。”
“那是沾满血迹的大地,那是密布硝烟的半空,那是冷库里的一枚枚炮弹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“而推动着制造这一切的幕后黑手,最大的凶手,将在层层尸骸堆叠的台阶上,一步步登临神座,接受欢呼,摆脱衰老——”
他看着雷诺伊尔。
“这样的结局,你接受吗?”
雷诺伊尔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墨文继续问:
“这样的发展,你接受吗?”
“这样的安排,你接受吗?”
“这样的结局——你接受吗?”
风从山顶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,有孩子在跑,有大人在喊,有哭声,也有笑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真切。
雷诺伊尔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不接受。”
墨文看着他。
“但我没得选。”
“他们杀了我们几百万人。他们轰炸我们的城市,屠杀我们的平民,把我们的孩子变成孤儿,把我们的父母变成墓碑上的一行字。”
“他们做了那么多,然后——发来一封求和电报,说‘无条件投降’。”
“我要怎么选?”
“不接受,继续打?”
“再打五年,再死几百万人?”
他看着墨文。
“墨老,您是写历史的。您告诉我,历史上那些‘不接受投降’的国家,最后都怎么样了?”
墨文沉默。
雷诺伊尔继续说:
“他们有的赢了,继续打,打到自己也撑不住,最后输得更惨。”
“有的输了,被人灭国,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有的赢了,但也疯了,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他看着山顶那座墓碑。
“张司长临终前跟我说:有些选择,不是选哪个更好,是选哪个坏得更少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选那个‘坏得更少’的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墨文。
“您问这样的结局我接不接受?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“但我必须接受。”
“因为那些人——那些死在战争里的人,那些变成孤儿的孩子,那些失去双亲的学生,那些在墓园里哭到晕厥的民众——”
“他们不能白死。”
“他们的死,得换来点东西。”
“换来和平。”
“换来一个能让活下来的人,好好活下去的国家。”
“换来一个——再也不用打仗的未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哪怕这个未来,是用‘接受投降’换来的。”
墨文听着。
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“那就写。”他说。
“写什么?”
墨文看着山坡上那一排排墓碑,看着那些正在扫墓的人,看着那个蹲在鞋前面的周老板,看着那个陪着女人去认尸的老科瓦。
“写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写那些像秸秆般倒下的生灵,写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疼痛,写那些只剩半截的学生,写那些一夜之间变成孤儿的孩子,写那些艰难爬行却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普通人。”
“写墓园里沉默到让人心疼的民众,写沾满血迹的大地,写密布硝烟的半空。”
“写这一切。”
“然后,在最后写上一句——”
他看着雷诺伊尔。
“但春天还是来了。”
雷诺伊尔愣住。
墨文转身,看着山坡上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墓碑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草长出来了。花开了。孩子在跑。”
“活下来的人,还在活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拍了拍雷诺伊尔的肩膀。
“走吧,主席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雷诺伊尔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墓碑,看着那些扫墓的人,看着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坡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两人并肩下山。
身后,山顶那座墓碑前,那封求和电报还在。
风吹过来,掀动纸页。
上面有一行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:
“合众国无条件投降。赔偿一切损失。接受所有条款。”
再
签名的墨迹已经干了。
但不知什么时候,旁边多了一行小字。
不是雷诺伊尔的笔迹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很小,很淡,像是用树枝在地上划的:
“收到了。知道了。安息吧。”
风一吹,那行字就散了。
但阳光还在。
山坡上,那些墓碑,那些花,那些糖,那些半块馒头,那只露出半截的鞋,那颗用糖纸包着的糖——
都在阳光里。
静静地。
等着下一个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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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书完)
——《墓园里的春天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