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扉之终始(1/2)
新历11年,10月16日,凌晨三点。
锈蚀峡谷深处。
裂缝已经扩大到三十米。
红光不再只是从深处涌出,而是像实质的潮水,一波一波从裂缝里漫出来,漫过岩壁,漫过碎石,漫过那些早已逃散的朝圣者留下的祭坛和祷文。空气扭曲得像烤焦的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。
斯劳特站在裂缝边缘。
他已经站了八天。
银白色的花在他脚边开成了一片花海,上百朵,每一朵都盛开着,花瓣上的暗金色光芒和红光交织,像两种不同的血液在同一个伤口里流淌。
他的身体不再透明。
不再苍白。
不再像一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遗骸。
而是像——
像一尊刚刚被铸造出来的铜像。
暗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透出来,均匀、稳定,不再是以前那种混乱的、灼烧般的脉络。它们像树根,像河流,像血管,在他的躯干、四肢、脸上静静地流淌。
意识深处,金色麦田里,阿曼托斯站在田埂上。
麦田不再只是金色。
麦穗的边缘,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。
“斯劳特。” 阿曼托斯说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?”
斯劳特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” 他说,“我会解放全部混沌神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我会试图关门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斯劳特没有说话。
阿曼托斯替他回答: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或者说,你会散掉。”
“混沌神柄的全部力量,不是你这个躯体能够承载的。它会把你的意识撕成碎片,把你这八天来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‘人形’,重新打散成虚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像三十七年前,我在那场爆炸中散掉一样。”
斯劳特听着。
没有恐惧。
没有悲伤。
只是听着。
“博士。” 他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创造我。”
阿曼托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麦田里的风吹过,麦穗沙沙作响。
然后他说:
“后悔过。”
“在爆炸后的头十年,我每天每夜都在后悔。”
“后悔把你造出来,后悔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,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——你从来不只是‘载体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,我不后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 阿曼托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看着你活了三十七年。”
“看着你从一堆数据和培养液,长成一个会救人的‘存在’。”
“看着你站在焦土边缘,对着十万个快要死的人,伸出手。”
“看着你走进这个峡谷,站在那扇该死的门前,准备替我去关它。”
他看着斯劳特。
“我的孩子。”
“你比我勇敢。”
“比我善良。”
“比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像一个真正的人。”
斯劳特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意识里,有什么东西在颤动。
像心跳。
像眼泪。
像某些他从未体验过的、属于“人”的东西。
“博士。” 他终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们融合呢?”
阿曼托斯愣住。
“融合?”
“对。” 斯劳特说,“您在我意识里待了三十七年。我体内有您三十七年抽取的能量。您的记忆,您的知识,您的执念,您的悔恨——都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如果我把这些全部‘打开’,让它们和我自己的意识融合在一起——”
“会怎么样?”
阿曼托斯沉默了很久。
麦田里的风停了。
金色的麦穗静止不动。
然后他说:
“会诞生一个新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我,不是你。”
“是‘我们’。”
斯劳特点头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阿曼托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三十七年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好。” 他说,“那就一起。”
---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裂缝里的红光骤然暴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门的那一边,察觉到了什么。
斯劳特抬起右手。
掌心里,暗金色的光芒不再只是流动——它们在旋转,在聚合,在燃烧。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恒星,在掌心里缓慢地、沉重地转动。
“混沌神柄——”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,“全部解放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暗金色的光。
是白色的。
炽烈的、纯净的、像太阳一样刺目的白光。
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,撕开了衣服,撕开了皮肤,撕开了血管和骨骼——但不是毁灭,是重塑。
那些纠缠了他三十七年的暗金纹路,那些代表着混沌权柄的力量,那些曾经让他痛苦、让他虚弱、让他几乎消散的东西——
在这一刻,全部臣服。
它们不再像混乱的电流在体内乱窜,而是像被驯服的河流,沿着某条新的、刚刚开辟出来的河道,安静地、有力地流淌。
白光越来越亮。
亮到裂缝里的红光都开始退缩。
亮到整个峡谷的岩壁都开始颤抖。
亮到那些银白色的花,一朵接一朵,缓缓绽放——不是被动的反射光芒,而是主动地、贪婪地吸收着光,然后吐出来,吐出一片片暗金色的花粉,在空气中飘散。
意识深处,金色麦田正在崩塌。
但不是毁灭。
是融化。
麦田里的每一株麦穗,都在变成光。金色的麦穗变成金色的光,田埂变成光,远处的天空变成光,一切都变成光。
阿曼托斯站在光里。
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而是一个清晰的身影。
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实验服,袖口有烧焦的痕迹,衣领别着那支永远不会再吸墨的钢笔。他的脸上没有皱纹,没有苍老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温柔的、像是终于可以休息的表情。
他伸出手。
斯劳特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,在光里,握在一起。
“我的孩子。”
“博士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一起。”
---
凌晨三点二十九分。
白光骤然收缩。
像一颗恒星,在燃尽一切之后,突然向内坍塌。
裂缝里的红光被压制到了边缘,像受惊的野兽,蜷缩在角落里,发出不甘的嘶吼。
峡谷中央,光消失了。
只剩一个人影。
站在那里。
不再是斯劳特那种苍白瘦削的躯体。
不再是阿曼托斯那种老态龙钟的身形。
而是一个新的——
新的什么?
说“人”太单薄。说“神”太狂妄。说“存在”太冰冷。
他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。
身形高大,肩背宽阔,肌肉的线条流畅而有力,像一尊刚刚从古老神庙里走出来的雕像。皮肤是健康的、温润的麦色,不像斯劳特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也不像阿曼托斯那种风烛残年的干枯。
他的头发是暗金色的,在裂缝红光的映照下,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的脸上没有皱纹,没有伤痕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深邃的、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的表情。
他穿着——
不对。
他没有穿衣服。
但他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流动着的暗金色能量。那能量像有生命的织物,缓缓蔓延,覆盖了他的躯干、四肢,最后在他的肩头凝聚成两条细长的飘带,无风自动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不再是斯劳特那种闭着的、只有眼睑下透出微光的。
也不再是阿曼托斯那种苍老的、充满愧疚与悔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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