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抱薪者(1/2)
新历11年,4月8日,凌晨。
圣辉城还在睡。
老科瓦已经醒了。
他躺在荣军院的板房里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左臂断口处隐隐发痒——老伤,天要下雨。窗外没有月亮,云层厚,黑得像锅底。
三点半。
他坐起来,用独臂摸索着穿上衣服。动作很慢,但稳。隔壁床的安德烈在打鼾,呼噜声像生锈的锯子锯木头。叶戈尔的床空着——他昨晚值夜,现在应该在院门口坐着,用那双看不见的耳朵,替大家守着。
老科瓦走出板房。
荣军院的院子里,甜菜地已经翻了土,种子刚下地三天,还没发芽。他蹲在田埂边,用手摸了摸土。土是潮的,昨晚有人浇过水。他记得浇水的那个年轻人——手被炸掉三根手指,用剩下的两根捏着水瓢,一勺一勺,浇得很慢,但每一棵苗的位置他都记得。
年轻人叫米哈伊尔,十九岁。
老科瓦站起来,走进工具棚。
棚里堆着铁料、炭、锤子、钳子。都是他从铁匠铺搬来的——铺子还在第七区,但他现在大部分时间待在荣军院,教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孩子打铁。
他点燃炉子。
火苗跳起来,舔着炉壁,映在他脸上,把皱纹照得更深。
他拿起一块铁料,放进火里。
等铁烧红的时候,他坐在板凳上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兵牌。
锈了,字迹模糊,但能看清编号和名字:第五装甲师,伊戈尔·科瓦。
他儿子。
他把兵牌放在膝盖上,用那只粗糙的右手,轻轻摩挲着。
“伊戈尔,”他低声说,“爸今天要打一把刀。”
“给南边送去。”
“那边有人等着用。”
铁烧红了。
他站起来,用嘴叼起锤子——那把特制的、只有一斤重的短锤——对着铁料,一下,一下,敲下去。
当。
当。
当。
火星四溅,像金色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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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第七区杂货店。
周老板在算账。
煤油灯照着账本,纸页泛黄,数字密密麻麻。他算得很慢,时不时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加一遍,再加一遍。
他老婆从里屋出来,披着衣服,头发散着。
“还不睡?”
“算完这批货。”周老板头也不抬。
他老婆走过来,看了一眼账本:“甜菜种子?”
“嗯。街道办昨天又发了一批,三千包。荣军院那边要两百包,灾民安置点要八百包,剩下的分给各条街的困难户。”
“不收钱?”
“不收。”周老板抬起头,“农业部的条子,盖了红印的。说是雷诺伊尔批的,从军粮里挤出来的。”
他老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人……是真想干点事。”
周老板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算。
算到最后一页时,他停住了。
账本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。
不是他的笔迹。
他抽出来看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勉强描的:
“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”
周老板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老婆凑过来: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啥意思?”
周老板想了想,说:“意思就是——那些给大家送柴火的人,不能让他们冻死在风雪里。”
他老婆愣住。
然后,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周老板把那张纸小心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继续算账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,靠得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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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半,文化院地下档案区。
墨文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笔记本摊开在面前,笔掉在地上,墨水洇出一小块黑渍。
他昨晚整理资料到三点,实在撑不住,就这么睡了。
五十九岁的身体,经不起折腾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晚走进来,看见墨文睡着的姿势,愣住。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,又把滑落的旧袍往上拉了拉,盖住老人的肩膀。
墨文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眼神有些迷茫,看见是林晚,慢慢坐直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半。院长,您怎么睡这儿?”
“整理资料,忘了时间。”墨文揉了揉太阳穴,“有事?”
林晚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纸包,放在桌上。
“食堂的馒头,刚出锅的。我多领了一个。”
墨文看着那个馒头。白面做的,冒着热气,麦香味飘散开来。
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院长,今天……我想请个假。”
墨文抬起头。
“家里有事?”
“不是。”林晚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“我想去荣军院,帮那些伤残军人……干点活。他们种甜菜,缺人手。我……我能帮上忙。”
墨文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点头:“去吧。”
林晚抬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谢谢院长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林晚。”
她停住。
墨文拿起那个馒头,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递给她。
“带着。”他说,“中午吃。”
林晚接过馒头,愣愣地看着,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用力点头,然后转身跑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
墨文坐在那里,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。
馒头还热着。
他咬了一口。
麦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妻子还活着的时候,也是这么早起来,给他蒸馒头。那时候面粉金贵,一年吃不上几回。她总是把第一锅馒头留给他,自己啃窝头。
她说:“你费脑子,得多吃。”
后来她不在了。
后来他一个人吃了很多年馒头。
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旧笔记。
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。
是他年轻时抄的一段话,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来的。字迹还年轻,有力,但已经褪色:
“我们走后,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、修医院,会提高你们的工资。”
“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了良知,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。”
“而是因为我们来过。”
墨文看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纸重新夹好,放回书架。
走到桌前,坐下,拿起笔。
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,写下日期:
新历11年,4月8日,晴。
然后,他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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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七点,圣辉城东郊,天卿港筹备处。
雷诺伊尔站在地图前。
一夜没睡。
他身后,工程师老许正在汇报工作。老许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旧眼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他是旧帝国时期的工程师,在黑金时代蹲过七年监狱,共和国成立后被放出来,一直在建设局画图纸。
“临时码头选址定了,就在这个海湾。”老许指着地图,“水深七米,避风,岸线平缓。第一批建材后天启运,预计半个月能搭好栈桥。”
雷诺伊尔点头:“人员呢?”
“第一批移民五百户,已经完成登记。大部分是维特根斯克灾民,还有一百多户烈士家属。”老许顿了顿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些人……都是去开荒的。开荒要工具。锄头、镰刀、斧头、锯子。这些东西,咱们现在不够。”
雷诺伊尔皱眉:“缺多少?”
老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密密麻麻列着数字:“锄头缺四百把,镰刀缺六百把,斧头缺三百把,锯子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雷诺伊尔打断他,“这事我来解决。”
老许看着他:“怎么解决?”
雷诺伊尔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片荒芜的空地——将来,这里会是港口,会是城市,会是无数人新的家。
“老许,”他说,“你知道什么叫‘抱薪者’吗?”
老许愣了一下。
“送柴火的人?”他不太确定。
“为众人送柴火的人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送柴火的人,不能让他们冻死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工具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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