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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1章 未完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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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历11年,4月7日,圣辉城中心广场。

早晨六点半,天还没完全亮。

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不是政府通知的。布告栏昨晚贴出雷诺伊尔要讲话的消息,只有三行字,没写讲什么。但消息像长了脚,一夜之间传遍全城。

老科瓦四点就起来了。他用独臂推着安德烈的轮椅,走了四十分钟。叶戈尔被他牵着,深一脚浅一脚,眼睛看不见,但耳朵竖着,听沿路的人声——人很多,脚步声很密,像潮水往一个方向涌。

周老板把杂货店门板上了锁,挂出“今日歇业”的牌子。他老婆抱着孩子跟在后面,孩子还在睡,裹着毯子,只露出半张脸。

王老师揣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杯,杯子里没茶,空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,只是觉得这种场合,手里该攥点什么。

荣军院来了一百多号人。能走的自己走,不能走的被人推着、抬着、背着。老科瓦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用嘴叼锤子的年轻人——他今天没叼锤子,叼着一面叠成小方块的共和国旗,旗角在风里轻轻飘。

维特根斯克灾民代表站在前排。他们穿着救济发的灰棉袄,洗得很干净,补丁缝得整齐。地震过去两个月了,他们的脸还是黑的——不是没洗干净,是那场灾难留下的印记,刻在皮肉里,擦不掉。

广场上,三万人。

安静。

只有风。

七点整。

雷诺伊尔走上临时搭的木台。

他没穿元帅服,没戴勋章,没佩军刀。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便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刚剃过,鬓角剃得太短,露出青白的头皮。脸有点肿——昨晚一夜没睡,批文件批到凌晨四点,又改了五遍演讲稿。

他把稿子揣进兜里,没拿出来。

台下的人看着他。三万双眼睛,有的亮,有的浑浊,有的少了眼眶只剩疤痕,有的噙着泪。

他开口。

“我叫雷诺伊尔。”

第一句,很平。

“十六年前,我在北境矿场挖煤。每天下井十二小时,上来的时候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,洗不掉。”

“那时候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挖煤,攒钱,娶媳妇,生孩子,让孩子接着挖煤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命。那是压迫。”

台下有人点头。老矿工,手背上有煤渣渗进皮肤留下的青黑色纹路。

“旧帝国压迫我们,黑金压迫我们,合众国压迫我们。一波走了,一波又来。换着名头,换着旗子,换着口号。”

“但他们要的东西,从来没变过。”

他伸出右手,一根一根掰手指:

“第一,要你听话。第二,要你干活。第三,要你死了,还觉得死得光荣。”

“第四——”

他把手放下。

“没有第四。他们只在乎前三样。”

广场上有人笑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把苦嚼烂了咽下去、又从喉咙里反出来的笑。

“我当兵那会儿,”雷诺伊尔继续说,“班长教我们:枪口永远朝外,不准对准人民。”

“我问:那人民被欺负了怎么办?”

“班长说:那你就挡在人民前面。”

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:

“挡在人民前面。”

“那之后十二年,我一直在想:人民是谁?”

“是北境矿场里指甲缝发黑的工友?是维特根斯克废墟下埋着的母亲和孩子?是龙域战场上肠子流出来还抱着电台的通信兵?是荣军院里用嘴叼锤子打铁的老科瓦?”

“还是——”

他指向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。

“那个地震后失去丈夫、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的寡妇?”

妇女愣住了。她旁边的人转头看她。她低下头,把孩子搂得更紧。

雷诺伊尔收回手。

“都是。”

“人民不是抽象的词。是你们,是我们,是那些我们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、活着和死了的人。”

“人民是具体的。”

“具体到:明天有没有粮票,孩子能不能上学,老母亲的风湿腿冬天疼不疼。”

“具体到:那些在南方受苦的人,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。”

广场上更安静了。

风停了。

雷诺伊尔深吸一口气。

“南方。”

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。

“我上任十八天,有人问我十八次:什么时候打南方?”

“我说:没钱,没兵,没准备好。”

“他们问: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等南方那五亿人死光吗?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五亿人。”

他把这个数字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。”

“那是我们共和国现有国土的一点七倍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下。

“你们知道这个数字怎么来的吗?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旧帝国时期,那是我们的地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农民在那片地上种水稻,渔民在那片海里打鱼,孩子在那些城里念书、看病、长大。”

“后来帝国烂了。从里往外烂。官僚贪污,贵族腐败,军队欠饷。四十五个外敌轮番来打,打到边境线缩了又缩,打到南方成了战场,打到老百姓不知道明天醒来头上插的是谁的旗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帝国没投降过。”

“没签过任何割地条约。”

“南方不是丢的。”

“是烂掉的。”

他把这三个字砸在地上。

“旧帝国最后那几年,国库空了,人心散了,当官的把军费揣进自己腰包,当兵的饿着肚子打仗。外敌打进来,没人愿意卖命。”

“后来帝国垮了,不是被外敌打垮的,是被自己人——被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、吸到最后一滴就跑路的人——拖垮的。”

“他们跑了。”

“带着搜刮的金银,带着从人民嘴里抠出来的粮食,带着从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装备,跑到国外,跑到南方,跑进黑金的庇护所。”

“然后黑金来了。”

“黑金不是外敌。黑金是旧帝国尸体上长出来的蛆。”

“他们穿着新制服,喊着新口号,说‘净化’、说‘新生’。干的还是那套老活:要你听话,要你干活,要你死了还觉得死得光荣。”

“南方老百姓又熬了十年。”

“熬到黑金也垮了,熬到共和国成立,熬到我们终于腾出手来——”

他看着台下。

“他们还在熬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老科瓦低着头,盯着地面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压着劲。

安德烈攥着轮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
叶戈尔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眼眶红了。

雷诺伊尔向前迈了一步。

“这十八天,我一直在算账。”

“算钱,算兵,算粮,算装备,算伤亡概率,算国际反应,算战后重建要多少年。”

“算来算去,结论还是:现在打,代价太大。”

“代价太大——”

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:现在动手,要死人。可能死很多。可能死到我们承担不起。”

“所以要先发展。先种地,先修路,先攒钱。等我们强大了,再考虑统一的事。”

他停了几秒。

“这个逻辑对不对?”

台下没人应。

“对。”他自己回答,“非常对。对得无可挑剔。对得每个数字都能对上。”

“但是——”

他又向前迈了一步,走到台子边缘。

“这个逻辑里,没有五亿人。”

“五亿人,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,在这个账本里,只是一行字。”

“不是具体的脸。”

“不是等着回家的人。”

“不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、被屠杀的村民、被活活累死在种植园里的农奴。”

“只是数据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张司长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他说:当你开始把人命变成数字的时候,你已经输了。”

“因为你算来算去,算到最后,总会有个结论:这部分人,可以牺牲。”

“为了大局,可以牺牲。”

“为了未来,可以牺牲。”

“为了更伟大的事业,可以牺牲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可那些被牺牲的人,也是人民。”

台下有人开始哭。压抑的,闷在胸腔里的哭声。

雷诺伊尔没有停。

“我是共和国的主席。我的责任,是算账。”

“但我也是从北境矿场走出来的矿工。”

“我见过工头怎么克扣口粮,见过童工怎么被卷进传送带,见过老矿工矽肺发作、咳血咳到天亮、死了之后连棺材都买不起。”

“我知道压迫是什么滋味。”

“我也知道,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压迫,都不是因为‘合理’才存在的。”

“是因为我们顺从了它的合理。”
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

“旧帝国说:地主收租天经地义。我们顺从了。”

“黑金说:净化是唯一出路。我们顺从了。”

“资本说:剥削是市场规律。我们顺从了。”

“顺从了八百年。”

“顺从到忘记了——事情本来可以不这样。”

他的声音提高了。

“我们为什么是共产主义者?”

“不是因为共产主义必然实现。”

“是因为共产主义必须存在!”

台下,三万人的呼吸同时凝住。

“如果有一天,压迫消失了,剥削消失了,人人平等了——那时候,共产主义也许会成为历史。”

“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共产主义必须存在。”

“存在,就是一根刺。”

“刺在所有压迫者的喉咙里。”

“刺在所有‘现实逻辑合理’的口号上。”

“刺在每一个‘算了、认了、就这样吧’的念头里。”

他向前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。

“共产主义者不是算命的。我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远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,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终点。”

“但我知道——”

“有人压迫,就要有人反抗。”

“有压迫者的刀,就要有反抗者的枪。”

“有反抗者的枪,就要有开枪的决心。”

他握紧拳头。

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。”

“革命是你明知道可能失败,依然要站起来。”

“是你明知道对方比你强大,依然要冲上去。”

“是你明知道这一次可能依然改变不了什么——”

“依然要为下一次改变,多铺一寸土。”

台下,老科瓦忽然笑了。

他笑着,眼泪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来。

“张主席说过一句话。”雷诺伊尔继续说。

他看向南方,那个方向,锈蚀峡谷在两千公里外,阿特琉斯在峡谷边缘等待,斯劳特正在朝那扇门走去。

“他说:对不起,那些炙热的眼睛。”

“我那时候不懂。”

“现在我懂了。”

“他不是对不起自己。”

“是对不起那些相信他的人。”

“对不起那些在维特根斯克废墟里等他救援的人。”

“对不起那些在南方等他回家的人。”

“对不起那些——把命交给他,他却没能救回来的人。”

雷诺伊尔深吸一口气。

“今天,我站在这里,不是替张司长道歉。”

“道歉没有用。”

“死人听不见道歉。”

“活人也不需要道歉。”

“需要的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——未完成的,继续完成。”

台下,开始有人跟着念。

声音很轻,像风。

“未完成的……”

“继续完成……”

雷诺伊尔抬起手,人群安静下来。

“南方不是丢的。”

“是旧帝国烂掉的。”

“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收复的。”

他指着南方的天空。

“五亿人在那里。”

“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在那里。”

“那不是敌人的土地。”

“那是我们的兄弟姐妹。”

“是张司长临死前,还在惦记的家。”

他收回手,面向台下。

“有人问我:你现在没钱没兵,拿什么收复?”

“我答:拿命。”

“不是我的命。是我们所有人的命。”

“矿工的命,农民的命,士兵的命,铁匠的命,教师的命。”

“每一个不愿顺从的人的命。”

“每一双不甘心被压迫的眼睛。”

他的声音不再高亢,沉下来,像铁砧。

“旧帝国烂了,我们爬起来。”

“黑金来了,我们打回去。”

“合众国压境,我们扛了三年。”

“南方分裂了,我们……”

他停了一瞬。

“我们会把它接回来。”

“不是一年,不是两年。可能是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。”

“但我们会做。”

“因为这是未完成的。”

“张司长没做完的,我们做。”

“这代人做不完,下代人接着做。”

“下代人做不完,下下代人接着做。”

“只要共和国还在,只要人民还在,只要那根刺还扎在压迫者喉咙里——”

“这件事,就没完。”

他后退一步。

三万人的广场,鸦雀无声。

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,他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:

“我小时候,在北境矿场,听过一个故事。”

“说有个老头,一辈子种树。有人问他:你种的树,你自己又用不上,图什么?”

“老头说:我用不上,我儿子用得上。”

“那人说:你儿子也不一定用得上。”

“老头说:那就我孙子。”

“那人说:你孙子也不一定。”

“老头说:那就孙子孙子孙子。”

“那人说:那你要种到什么时候?”

“老头指着眼前那片荒山,说:种到山绿为止。”

台下有人笑。

笑着笑着,哭了。

雷诺伊尔没有笑。

他看着台下,看着那三万双眼睛——有的浑浊,有的明亮,有的只剩下疤痕。

他说:

“南方那片山,现在也荒着。”

“五亿人在那边,等我们去种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们等了三十年。”

“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。”

他把右手放在左胸,不是敬礼,是按住自己的心脏。

“我叫雷诺伊尔。”

“共和国第二任主席。”

“我在这里,代表所有还活着的人,对那些在南方受苦的同胞说一句话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再等等。”

“路很难走,但我们已经在铺了。”

“铺路要时间,要粮食,要铁,要血。”

“但我们有。”

他看向人群里老科瓦,看向安德烈,看向叶戈尔,看向那个用嘴叼着国旗的年轻士兵。

“我们有的是,不愿意跪着活的人。”

他收回手。

“今天的话,讲完了。”

他后退两步,站定。

台下,三万人,依然安静。

然后,不知是谁,第一个鼓起掌。

掌声稀疏,像初春的雨点。

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
老科瓦用独臂鼓掌,掌缘拍在断臂的袖管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
安德烈用拳头捶着轮椅扶手。

叶戈尔看不见,但他拼命鼓掌,掌根撞在一起,又麻又疼。

周老板的老婆把孩子举起来,孩子不懂,但跟着大人拍手,小手掌拍得通红。

掌声像潮水,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,涌上街道,涌过电车轨道,涌过那些还没拆除的脚手架,涌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七点四十三分。

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来。

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广场上,照在雷诺伊尔深灰便装的肩头,照在三万张或年轻或苍老、或完整或残缺的脸上。

他站在光里。

没有笑。

只是看着台下,看着那些眼睛。

然后,他走下台。

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
他走过老科瓦身边时,停了一步。

老科瓦抬头看他。

雷诺伊尔没说话,只是弯下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面小国旗——是那个年轻士兵用嘴叼着、后来掉在人群里的。

他掸了掸旗面上的灰,叠好,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。

然后,他继续走。

走出广场,走进晨光,走进那些还没批完的文件、还没算完的账、还没铺完的路。

掌声还在身后响着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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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时,文化院地下档案区。

墨文站在窗前,听着第五卷·神圣曙光 第十五章:未收复的土地

新历11年,4月7日,下午二时。

圣辉城中心广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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