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未完成(2/2)
那辆从龙域战场运回来的破坦克还在,弹孔里塞满了野花。旁边临时搭起一个木头台子,三尺高,没铺红毯,连漆都没刷。台子上只有一张旧木桌,桌上一个铁皮喇叭,还有一杯凉了很久的水。
广场上站满了人。
不是接到通知来的——通知是今早才贴出去的,说政务院有重要事项宣布。但通知贴出去两小时,广场就挤满了。后来的人进不去,站在周边街道上,仰着脖子看广场中央的大喇叭。
七十三岁的鞋匠老赵头挤在最前面。他腿脚不好,凌晨三点就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,板凳腿陷在昨天的雨水里,裤脚湿了半截,他没管。
老科瓦也来了。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,右手攥着一把没打完的铁件,指节上还沾着铁锈。他站在人群边缘,靠着那辆破坦克,像靠着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王老师站在杂货店门口,没挤进去。周老板把店里唯一的收音机搬到柜台上,拧到最大声。门口蹲了一圈人,端着饭碗,筷子停在半空,等着。
文化院的窗口,墨文扶着窗框站着。林晚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铅笔和笔记本,笔尖抵着纸,已经抵出一个凹坑。
政务院大楼的门开了。
雷诺伊尔走出来。
他没穿那套正式的元帅服,只穿着平常那件深灰色便服,袖口还有昨晚批文件时沾的墨水印。没戴军帽,头发被广场上的风吹得有些乱。他手里没有稿子,空着手,走到木桌前,拿起那个铁皮喇叭。
低头,吹了吹喇叭口积的灰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。
喇叭“滋”地响了一声。
人群瞬间安静。
“我叫雷诺伊尔。”
他开口,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,有点失真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现在是共和国临时最高执政官。三个月前,我是北境军司令,再往前,我是龙域战场上那个把你们的孩子、丈夫、父亲送上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不讲客套话。张司长走了,讣告你们听了,葬礼你们送了,花和糖铺了十里长街。我不替他谢你们——他不需要,你们也不欠。”
“我今天要讲的,是南方。”
人群里有人呼吸重了。
“这么多年,官方文件里管南方叫‘未定界’、‘分离势力区’、‘临时脱离控制区域’。好听的词,文绉绉,念着不疼。”
“但我不这么叫。”
他把铁皮喇叭换到左手,右手撑在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叫它——未收复的土地。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“旧帝国后期,南方被分裂势力窃据,那不是条约割让,不是战败丢失,是被人从内部捅了刀子!”
“旧帝国签过割让南方的条约吗?没有!”
“旧帝国把南方白送给谁了吗?没有!”
“那是叛徒!是蛀虫!是拿着敌人刀子的自己人,趁着帝国在北方和四十五个外敌死战的时候,在背后把南方的旗帜砍倒,插上了他们自己的旗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四十五个外敌!”
“旧帝国再烂,再腐败,再对不起人民——它也没让外敌踏上这片土地!北境打了三十年,南疆守了二十年,西线耗了十五年!四十五个国家,轮番来,轮番败,轮番滚回去!”
“他们的尸体埋在从北到南的山里,他们的坦克沉在从东到西的河里,他们的野心死在卡莫纳的冻土和热风里!”
“这片土地,每一寸都是先人用命换来的!”
他右手握拳,重重砸在木桌上。
桌面一震,茶杯倒了,凉水淌开,浸湿了桌面的木纹。
“换来了什么?”
“换来叛徒趁火打劫,把南方五亿同胞锁在国门之外!”
“换来黑金国际——那些穿着西装、说着和平、实则吸血剥皮的跨国资本——大摇大摆开进南方的港口,用合同买下我们祖先流血的矿山,用股份瓜分我们孩子未来的粮田!”
“换来今天,我们站在这儿,管那片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叫‘未定界’!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累,更像是压着什么。
“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。”
“比我们现在控制区还大。”
“五亿人。”
“比我们现在的人口还多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山,我们的河,我们的平原,我们的森林,我们的同胞!”
“不是什么‘分离势力区’——是共和国还没能去保护的兄弟姐妹!”
他停了几秒。
广场上没有声音。
老赵头的眼泪流下来,流进嘴角,咸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他儿子三十年前死在南方边境,尸体都没运回来,只寄回一包沾血的土。那包土现在还供在他家神龛上,和祖先牌位摆在一起。
“有人问我,” 雷诺伊尔继续说,“雷诺伊尔,你刚接手烂摊子,农业要恢复,工业要重建,灾民要安置,北境还要防着合众国——你现在提南方,是不是太早了?”
他点头。
“是早。”
“早到我没钱,没兵,没把握。”
“早到我连派去南边的侦察队都要拆东墙补西墙凑装备。”
“早到阿特琉斯总参谋长在会议上提议南下,我用十八条理由反对,把他堵得哑口无言。”
“那十八条理由,每一条都是真的。没钱是真的,没兵是真的,内患未除是真的,国际环境复杂是真的。”
“但我反对南下,不是反对收复南方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。
“我是反对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,把你们的孩子、丈夫、父亲,送进一场打不赢的仗。”
“因为那不是在收复失地,那是在送死。”
“送死很容易。活着回来很难。”
“打下一座城市很容易。让那座城市的人真正成为共和国公民——让他们有饭吃、有活干、有尊严——很难。”
“杀死敌人很容易。杀死敌人心里的恨、恐惧、怀疑——很难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难,就不做了吗?”
“因为现实难,就认了吗?”
“因为资本主义的剥削逻辑看起来无懈可击,就低头当顺民吗?”
“因为历史上所有革命最后都会变质,就一开始就不革命吗?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,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。
“不!”
“共产党人的字典里,没有‘认命’两个字!”
“共产主义也许会失败,也许永远不会实现——但那又怎样?!”
“人类的历史,从诞生之初就是反抗压迫的历史!”
“反抗丛林,反抗奴隶主,反抗封建王,反抗资本家!”
“每一次反抗都被镇压过,每一次革命都流过血,每一次理想都被现实嘲弄过!”
“但有人跪下过吗?有人投降过吗?有人因为‘现实逻辑合理’就放弃反抗吗?”
“没有!”
“因为我们是人!”
“不是被草原法则驱使的野兽,不是被饥饿驯服的奴隶,不是在鞭子下计算成本的生产工具!”
“人是会为了‘不合理’去拼命的物种!”
“人是在绝路上还能给后来者点灯的物种!”
“人是明知道理想可能落空,依然选择向它奔跑的物种!”
他指着脚下。
“这个国家,从旧帝国的废墟里长出来,靠的就是这种‘不合理’!”
“旧帝国末期,四十五个外敌环伺,国库空虚,军队腐败,人民饿死路边——按任何‘现实逻辑’,卡莫纳都应该亡国,应该被肢解,应该变成列强的殖民地和原料产地!”
“现实逻辑说:跪下,认命,少死点人。”
“但我们跪了吗?”
“没有!”
“我们打了三十年,打退了四十五个敌人!”
“打到最后一个皇帝在皇宫里上吊,打到最后一支外敌军队撤出北境!”
“然后呢?帝国没死在敌人手里,死在自己人的贪婪和短视里!”
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。
“那些叛徒,那些蛀虫,那些拿着敌人的钱、在背后捅刀子的人——”
“他们把南方五亿人丢给了黑金国际,丢给了军阀,丢给了种植园和血祭坛。”
“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。”
“他们以为共和国会在北边苟延残喘,再也没力气往南看。”
“他们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,割据会变成‘传统’,分裂会变成‘现实’。”
“他们错了。”
他走到台子边缘,没有用喇叭,只是对着最近的人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时间不会抹平记忆。”
“只会让仇恨沉淀,变成铁,变成钢,变成刺向敌人心脏的刃。”
“我们不会忘记南方那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土地是什么形状。”
“不会忘记那里埋着多少卡莫纳士兵的骨头。”
“不会忘记五亿同胞——他们是我们的父母、兄弟、孩子,只是隔着一条不属于共和国的边境线。”
他直起身,重新举起喇叭。
“所以,今天我站在这里,不是宣布南下开战的时间。”
“是宣布:共和国正式成立‘南方领土与人民事务部’。”
“这个部门的任务,不是打仗。”
“是记住。”
“记住南方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头的名字。”
“记住南方每一个县、每一个镇、每一个村庄的位置和人口。”
“记住南方每一种方言、每一首民歌、每一道家常菜的做法。”
“记住南方五亿同胞的脸——不是敌人,是亲人。”
“等有一天,我们准备好去接他们回家的时候——”
“他们不会问‘你是谁’。”
“他们会说:‘你们终于来了。’”
广场上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,第一个鼓起掌。
掌声很稀疏,像零落的雨点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汇成一片轰鸣,在广场上空炸开。
老赵头举起那双粗糙的、满是茧子的手,用力拍,眼泪流了满脸,还在笑。
老科瓦靠着那辆破坦克,右手攥着铁件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没鼓掌,但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那个穿便服的年轻人,很久很久。
王老师站在杂货店门口,收音机里的掌声和外面的掌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没鼓掌,只是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。
周老板趴在柜台上,肩膀在抖。
文化院的窗口,墨文扶着窗框,一动不动。林晚的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,眼角有泪,但她没擦,怕耽误记笔记。
“……南方领土与人民事务部,” 雷诺伊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,被掌声盖过,断断续续,“首任部长——墨文。”
墨文的手猛地抓紧窗框。
林晚抬头,铅笔掉在地上。
“不是让他去打仗,” 雷诺伊尔继续说,“是让他带着文化院的人,把南方的一切记下来。”
“地图,方志,口述史,民歌,农具图纸,建筑样式,食谱,谚语……”
“凡是能证明那片土地属于卡莫纳文明的东西,都记下来。”
“记成书,印成册,发到每个学校、每个街道阅览室、每个边防哨所。”
“让北边的孩子知道,南方不是地图上的一块空白,是他们祖辈耕耘过的家乡。”
“让南边的同胞知道,国界线那边,有人还在等他们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墨文院长今年五十九,比我父亲还大。”
“他刚被宣传部‘建议休息’,理由是‘年龄大了,不宜劳累’。”
“我没批准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他不用休息了。”
“他要去工作。”
“去完成一个历史学家最该完成的工作——替一个民族记住自己完整的版图。”
广场上掌声再起。
墨文还站在窗边,没动。
林晚捡起铅笔,声音发抖:“院长……”
墨文没回头。
他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,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,看着那辆塞满野花的破坦克,看着南方的天空。
很久,他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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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政务院办公室。
雷诺伊尔坐在椅子上,揉太阳穴。演讲用了他太多力气,演讲完后又被各部门围住问了两个小时具体实施方案。他现在头很疼,但没有时间休息。
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进来的是博雷罗。
“司长,阿特琉斯总参谋长的加密通讯。”他把一份刚译出的电文放在桌上。
雷诺伊尔拿起。
电文很短:
“演讲听到了。南方五亿人听到了。边境线那边,有人用收音机,有人在传抄。自由联邦的电台今晚在骂你,但他们把收音机关小了骂——怕执勤的士兵听见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——阿特琉斯”
雷诺伊尔把电文放下。
窗外,夜色正缓缓降临。
他忽然想起张天卿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
“绿树苍野之下,是生命的歌唱。许许多多像我这样渺小而又短暂的存在,终其一生都在向世界寻求一个答案。”
“但我们没有想到,宇宙并未为我们准备好答案。”
“是我们自己,赋予了万物意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圣辉城的灯火陆续亮起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
远处,那辆破坦克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清晰。炮管指向南方。
他轻声说:
“司长,您说的对。”
“答案是我们自己给的。”
“南方是我们的,人民是我们的,革命是我们的。”
“共产主义的理想——即使它永远只是理想——”
“也是我们的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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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第七区铁匠铺。
老科瓦坐在炉边,火已经封了,只剩暗红的余烬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打完的铁件。
铁件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攥着。
叶戈尔摸黑走进来,手里拄着盲杖。他没点灯,但听脚步就知道老科瓦坐在哪儿。
“科瓦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白天演讲……你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
叶戈尔摸索着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我眼睛看不见,”他说,“但耳朵好使。雷诺伊尔说,南方五亿人,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。他说那是我们的土地,只是还没收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没去过南方。但我的连长是南方人,龙域战场上替我挡子弹死了。他临死前说,他家门口有棵槐树,每年春天开白花,香得很。”
“他说,等打完仗,带我去看他家门口的槐树。”
余烬又暗了几分。
老科瓦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我儿子也死在龙域。”
“坦克手,128高地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凉透的铁件。
“他说,南方热,冬天不用烧炉子。他想去看看。”
沉默。
叶戈尔问:“科瓦叔,你说咱们这辈子……还能看到南方收回来吗?”
老科瓦没回答。
他把铁件放回炉边,站起来,走向铺子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
他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枚兵牌。
兵牌正面刻着名字:伊戈尔·科瓦。
背面刻着一句话,是他儿子临死前自己刻的,字迹歪歪扭扭:
爸,南方等我。
老科瓦把兵牌攥在手心,攥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兵牌放进口袋,转身。
“叶戈尔,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报名。”
“报什么名?”
“天卿港。”老科瓦说,“港口要建,需要铁匠。我去打几年铁。”
“你这条胳膊……”
“我还有嘴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儿子等南方,等不到。我去替他等。”
“等港口建好,等船能往南开,等有一天,对岸的人过来说:‘我们是来接你们回家的。’”
“那时候,我儿子也算……到了南方。”
余烬彻底暗了。
黑暗中,只有两个老人沉默地坐着。
一个看不见光。
一个看不见未来。
但他们都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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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锈蚀峡谷深处。
斯劳特站在逆生枯叶符号边缘。
符号中央的裂缝比早晨又宽了些,红光从地底涌出,像沸腾的血。朝圣者已经逃散大半,只剩下十几个最狂热的,跪在远处,不停念诵。
他听见了演讲。
不是通过通讯器,不是通过任何物理媒介——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雷诺伊尔的声音穿过一千多公里,穿过峡谷的岩壁和那扇门溢出的混沌,落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。
南方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。五亿人。未收复的土地。
他想起阿曼托斯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很多年前,他还是一堆培养皿里的神经组织时,博士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自言自语。
“你知道吗,斯劳特,” 博士说,“地图不是权力划的,是记忆划的。”
“一个国家可以失去军队,失去政府,失去领土——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片土地叫什么名字,记得那里的山怎么走、河怎么流、歌怎么唱——”
“那个国家就没有灭亡。”
斯劳特蹲下身,伸出手。
掌心下,灰白的砂砾开始变化。
不是造物之手那种复杂的新生,只是最简单的记忆固化。砂砾融化,重组,凝结成一块巴掌大的石板。石板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头顶的星空。
他用手指在石板上刻字。
不是现在的文字,是旧帝国早期、阿曼托斯教他辨认的第一种字体。
「卡莫纳·南方」
他把石板立在裂缝边缘。
然后站起来,走向更深处的黑暗。
身后,银白色的花朵在裂缝边缘静静开放。
花蕊里,那粒透明晶体倒映着星空。
也倒映着石板上那行永远刻下的字。
(本章完)
——《未收复的土地》——远处隐约传来的掌声。
他手里的笔悬在稿纸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旧帝国的一个地下室里,几个年轻人围着一盏煤油灯,争得面红耳赤。
有人问:革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?
没人答得上来。
后来那个人死在黑金的监狱里。
但他问的那个问题,还在。
墨文低下头,落笔。
“新历11年4月7日,圣辉城中心广场。”
“雷诺伊尔讲话。”
“题目:未完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然后,继续写:
“他说:共产主义也许不会必然实现。但共产主义必须存在。”
“就像正义也许不会必然到来。但正义必须存在。”
“就像黎明也许不会必然降临。但黎明必须存在。”
“因为存在本身,就是反抗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。
抬起头。
窗外的掌声,渐渐停了。
但阳光还在。
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,照在荣军院刚刚发芽的甜菜地里,照在天卿港筹备处那幅还没画完的地图上,照在南方两千公里外那个正在朝裂缝走去的闭目身影上。
照在每一个不愿意跪着活的人脸上。
墨文把笔记本合上。
他想起雷诺伊尔引用的那句话:
未完成的,继续完成。
他站起来,穿上那件旧袍。
还有很多资料要整理。
还有很多真相要记录。
还有很多路,要走。
---
(本章完)
——《未完成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