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抱薪者(2/2)
“你去准备别的。”
老许点头,走了。
雷诺伊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起电话。
“接第七区街道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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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第七区老科瓦铁匠铺。
老科瓦还在打铁。
他从凌晨四点打到九点,打了五个小时。旁边的案板上,摆着三把新打的锄头、两把镰刀、一把菜刀。铁还热着,散发微微的红光。
门口站了一排人。
都是铁匠铺的街坊,还有几个荣军院的年轻人。他们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老科瓦打铁。
老科瓦打完最后一下,吐掉嘴里的锤子,抬起头。
“都站着干啥?”
一个年轻人开口:“科瓦叔,我们听说……天卿港那边缺工具。”
老科瓦看着他:“缺。”
“我们想……帮着打。”
老科瓦没说话。他扫了一眼这些人——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手完整,有的缺手指,有的没了一条胳膊。
他问:“会打铁吗?”
年轻人摇头。
老科瓦指了指墙角那堆废铁料。
“那就从拉风箱开始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人一天,管一顿饭。”
“没工钱。”
“干不干?”
第一个年轻人走进来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不到十分钟,铁匠铺里挤满了人。
老科瓦站在炉子边,看着这些笨手笨脚的学徒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丑,缺了门牙,嘴角扯到耳根。
但他确实在笑。
他想起伊戈尔小时候,也是这么笨手笨脚。那时候他想教儿子打铁,儿子不想学,说要去当兵,开坦克。
后来坦克开上了战场。
后来他再也没回来。
老科瓦拿起锤子,叼在嘴里。
当。
当。
当。
火星飞溅,像金色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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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荣军院。
林晚蹲在甜菜地里,用手拔草。
她拔得很慢,很小心,怕伤到刚冒头的嫩芽。
旁边,米哈伊尔在浇水。他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捏着水瓢,一瓢一瓢,浇得均匀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他没擦,只是继续浇。
远处,安德烈坐在轮椅上,正在教几个伤残士兵认字。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,一笔一划,很慢,但很清楚。
“人。”他指着地上的字,“这个字念‘人’。”
那几个士兵跟着念:“人。”
“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,才叫‘人’。”
“一个人站不稳,两个人靠一起,就能站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咱们这些人,缺胳膊少腿,一个人不行。但凑一起,互相支撑,也能活。”
有人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,但确实在笑。
林晚抬起头,看着那边,看着安德烈被阳光照亮的侧脸,看着那几个士兵歪歪扭扭在地上画字的手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活着,就是互相支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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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圣辉城中心广场。
雷诺伊尔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。
人群散了,演讲结束了,但他的话还在风里。
他一个人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国旗——早晨从地上捡的,那个用嘴叼着、后来掉在人堆里的年轻士兵的旗。
他低头看着那面旗。
红旗,金星。
旗角有块污渍,不知是泥还是血。
他把旗叠好,重新放回口袋。
转身。
往政务院的方向走。
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一个人走着。
但在他身后,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——
老科瓦在打铁。
林晚在拔草。
米哈伊尔在浇水。
安德烈在教人认字。
周老板在算账。
墨文在写笔记。
五百万人在吃饭、睡觉、干活、流泪、笑。
活着。
撑着。
等着。
他走着。
走向明天。
走向那些还没批完的文件,还没算完的账,还没铺完的路。
走向南方。
走向那扇门。
走向五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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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文化院地下档案区。
墨文写完最后一页,放下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模拟的夜空,星光点点,和真的一样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早晨林晚带来的那半个馒头——他没舍得吃完,留了一小块。
他把那一小块馒头捏碎,撒在窗台上。
“给鸟吃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也不知道有没有鸟会来。地下七层,哪有鸟。
但他还是撒了。
然后,他回到桌前,把今天写的东西整理好,放进档案柜。
柜子里,已经放了三十七年的笔记。
一本一本,摞得很高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些书脊。
轻声说:
“我们来过。”
“至少……来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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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南方,锈蚀峡谷。
斯劳特站在裂缝边缘。
那朵银白色的金属花,还放在裂缝边,花瓣微微颤动,像在呼吸。
裂缝深处的红光越来越亮。
门,快开了。
他伸出手。
掌心里,暗金色的光芒汇聚。
他轻声说:
“博士。”
“开始了。”
意识深处,那片金色麦田里,阿曼托斯抬起头。
他看着斯劳特的方向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他知道。
他轻声说:
“去吧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斯劳特向前迈了一步。
裂缝里的红光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峡谷里,数百名“朝圣者”跪伏着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
只有那朵银白色的花,静静开在裂缝边缘。
花瓣上的光,一闪一闪。
像心跳。
像回应。
像有人在说:
“抱薪者,不会冻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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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——《抱薪者》——